偶爾借本舊課本看看，或者收聽廣播裡的英語節目，一點一點地琢磨。所以懂得多一些，也不算是太奇怪的事。」

　　馮湘湘小聲說著，聲音輕得幾乎像是自言自語，連她自己都怕聽不清。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繞著衣角，微微發顫，眼角卻悄悄地、小心翼翼地瞄著陸硯的表情，生怕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陸硯臉上沒什麼波瀾，眉頭也沒動一下，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靜，甚至顯得有些冷淡。

　　他聽完後，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動作輕微得幾乎不易察覺，彷彿這件事不過是一件極平常的小事。

　　他的眼神略微低垂，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僅僅表示自己聽進去了。

　　「今天早上，XX學校的老師來找我了。」

　　馮湘湘再次開口，語氣比剛才稍大了些，帶著幾分遲疑和試探，「她問我願不願意去給她當助手。就是整理資料、協助上課那些事。你覺得這事兒行不行？」

　　她的聲音裡夾著一絲期待，又藏著幾分不安，生怕被潑冷水，也怕被說得一文不值。

　　看他還是沒接話，馮湘湘咬了咬嘴唇，心裡咯噔一下，但還是壯了壯膽，把早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厲小雨老師是坐著三輪車來的，一身藍布工裝，拎著個布包，人特別和氣。她在堂屋坐了有半個多小時，說了好多學校的事，還誇我有條理、能吃苦，說現在學校缺人手，特別需要踏實肯乾的。」

　　陸硯的眸子終於動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意外。

　　他緩緩擡起頭，看向馮湘湘，目光比剛才多了幾分認真。

　　片刻後，他才開口，聲音依舊平平，卻帶著一絲溫和：「這工作挺不錯的，機會難得。你以前也沒進過那種地方，能接觸高校，漲見識，也能學點東西。」

　　他頓了頓，問：「你自己想不想去？」

　　要知道，那可是正兒八經的大學，不是什麼培訓班，也不是私人小課。

　　老師親自登門，請一個普通人家的婦道人家去當助手，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說明人家看得上她，信得過她，認可她的能力。

　　這種事在城裡都不多見，在這大院裡，更是稀罕得能當談資。

　　「主要是在城裡上班，來回跑太折騰。」

　　馮湘湘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坐公交來回就得兩個多小時，一來一回，人就散架了。再說了，就算真想去，也得先把韓少傑那邊安頓好。」

　　她頓了頓，眉心微蹙：「我不能教到一半人不見了，那不合適，對孩子不負責，對人家老師也不禮貌。」

　　她喝了一口湯，溫熱的湯水滑進喉嚨，卻沒能完全撫平她內心的糾結。

　　她的語氣很認真，字字清晰，沒有半點敷衍，顯得猶豫又謹慎。

　　陸硯聽完，沒有再說什麼，隻是沉默地從褲兜裡掏出一疊用皮筋捆好的零錢。

　　他數了數，抽出四十塊錢，動作利索地遞過去。

　　「這是我這個月的補貼，你拿著用吧。」

　　雖然是幾張舊紙幣，邊角都有些卷了，但每一張都乾乾淨淨，顯然是被他仔細折過、壓平了的。

　　他沒有多解釋，可意思很明白——

　　雖然現在她賺得比他多，靠著代課和幫人看孩子也撐起了不少開銷，但他不想啥都不管，全靠她一個人扛著這個家。

　　馮湘湘沒推讓，也沒客套。

　　她看了看那四十塊錢，擡眼看了陸硯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暖意，然後伸手接過，低頭仔細地收進了隨身的布包裡。

　　拉好拉鏈時，她的手還輕輕拍了拍包，像是生怕弄丟了。

　　吃完午飯後，陸硯默默地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乾淨，動作熟練，一點不拖沓。

　　擦完桌子後，他打了個哈欠，眼睛已經有些發澀。

　　昨夜他坐了一整夜的綠皮火車，硬座上顛了一宿，整個人從骨頭到腦子都像被掏空了似的，早就累得不行。

　　他沒再多話，隻低聲說了句「我回屋躺會兒」，便轉身回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馮湘湘聽見門響，立刻警覺地豎起耳朵。

　　她怕兩個孩子吵著他，趕緊起身，輕聲喚了倆娃過來。

　　「去去去，把自行車推出院子去玩，別在院子裡晃悠，別吵著爸睡覺。」

　　孩子們聽話地推出各自的自行車，吱呀吱呀地沿著水泥路往外走。

　　馮湘湘目送他們出了大院門口，才放心地鬆了口氣。

　　她自己則搬了個小闆凳，坐在院子中央的花壇邊上，背對著陽光，跟鄰居家幾位嫂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槐花淡淡的香氣。

　　兩個孩子就在大院門前那片空地上騎車打轉，一個追一個，嘻嘻哈哈地笑著，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沒過多久，其他吃過午飯的小孩也陸續從各家各戶跑了出來，手裡攥著跳繩、皮筋、小風車，三五成群地聚到一起。

　　院子裡一下子又熱鬧起來，笑聲、叫喊聲、自行車鈴鐺聲混成一片，像一鍋剛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湘湘，你要去大學當老師啦？」

　　忽然，一個清亮的聲音從人群裡冒了出來。

　　馮湘湘正低頭整理包帶，聽見這話愣了一下，連忙擡頭看去。

　　說話的是個熟面孔，姓李，大家都叫她李嫂子。

　　早上錢蓉來找她的時候，這位嫂子正好提著菜籃子從外面進來，門沒關嚴，說話聲漏出去不少，她估摸是聽見了幾句。

　　馮湘湘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周圍已經炸開了鍋。

　　「啥？馮嫂子要當老師？還是大學的？」

　　一個穿著紅格子襯衫的女人瞪大了眼睛，一手叉腰，一手把孩子往身後拽了拽，彷彿怕沾上什麼不得了的光環。

　　「她不是農村來的嗎？高中都沒念完吧？有資格進大學教書？王嫂子你是不是聽岔了？」

　　另一個燙著捲髮的女人湊上來，滿臉不信，「大學裡的老師，哪個不是文質彬彬、戴眼鏡的？哪有她這麼胖的？」

　　「就是就是！」

　　旁邊有人跟著起鬨，「要是她都能去當大學老師，那咱們是不是也能報名啊？當老師多風光啊！出門別說孩子了，連爹媽走路都帶風！」

　　「聽說工資也高，還有編製！那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