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娥從懷裡掏出一把小小的銀鎖。

　　嬰兒巴掌大小。

　　造型雅緻，花紋精美，上面刻有長命百嵗。

　　「雅寧，這個……」

　　「媽，這我絕對不能要。」

　　也不等婆婆說完，羅雅晴直接的擺手拒絕。

　　「媽，您把這銀鎖留給大嫂吧。」

　　「留給大嫂肚子裡孩子。」

　　「我是不會要的。」

　　這把銀鎖太珍貴了，應該是韓家祖傳的寶貝。

　　她才嫁進韓家多久啊。

　　哪有資格拿。

　　楊秀娥道：「這不是給你的。」

　　「是讓你，幫你男人收著。」

　　羅雅晴驚奇。

　　楊秀娥低頭看著手裡的銀鎖：「這是老三的東西。」

　　「出生時，就帶在他身邊。」

　　「這是他的。」

　　羅雅晴問：「大哥二哥他們都有嗎？」

　　楊秀娥擡頭：「他們怎麼可能有。」

　　「那時候家裡窮的飯都吃不上。」

　　「哪來的錢給他們……」

　　話說一半，突然就打住了。

　　楊秀娥有些不自然，把銀鎖往羅雅晴手裡一塞。

　　才繼續說：「老三出生，沒趕上太平日子。」

　　「那仗打的，死了不少人。」

　　「咱們這一片，也被敵軍佔了。」

　　「見人就殺。」

　　「一掃蕩，村裡人就往山裡躲。」

　　「俺那時候大著肚子，成天提心弔膽的。」

　　「聽說，你姑家那一片有老百姓的軍隊。」

　　「你爸，帶著一家子，翻山投奔你姑。」

　　羅雅晴光聽，就已經心驚膽戰，試想一下，那段戰火紛飛的歲月……

　　「媽，你們路上不怕嗎？」

　　萬一遇到敵軍，這一大家子……

　　楊秀娥道：「怕呀。」

　　「怕的要死。」

　　「所以，俺們沒走大路，選擇翻山。」

　　婆媳兩人聊的正起勁。

　　「媽。」

　　「嫂子。」

　　小姑子一邊往屋裡走，一邊喊著兩人。

　　楊秀娥忙讓羅雅晴把東西收好。

　　「媽。」

　　「嫂子，時間不早了。」

　　韓玉英進來提醒。

　　婆媳兩個人手牽著手，往屋外走。

　　韓玉英跟在後面：「媽，大半天，你們在屋裡聊啥呢？」

　　楊秀娥沒理閨女。

　　羅雅晴爬上了牛車，看著車邊圍站的親人們。

　　雖然相處不到一個月。

　　可她已經融入到這個大家庭。

　　「媽。」

　　「大哥，大嫂。」

　　「玉英。」

　　「我們走了。」

　　羅雅晴聲音有些哽咽。

　　眾人也是一臉的不舍。

　　「他三嬸，有空回家看看。」

　　「三嬸。」

　　「嫂子，等大嫂生了，俺就去北城找你。」

　　「老三，把雅晴照顧好了。」

　　「傻傻……」

　　喚娣不滿意被媽媽抱著，扭動小身子，想上牛車。

　　「坐，傻傻坐。」

　　趙香蘭哄著：「你不能坐，等二叔送三叔回來。」

　　「媽再讓二叔用牛車拉你玩。」

　　喚娣搖頭，使勁掙紮，趙香蘭都快抱不住。

　　楊秀娥趕緊抱過喚娣。

　　小丫頭還是鬧，小嘴一癟哭了起來。

　　羅雅晴見了：「要不我抱一下，讓喚娣坐會。」

　　楊秀娥道：「沒事，她哭哭就好了。」

　　「你要一抱她，今天就走不成了。」

　　「她纏人得很。」

　　「快走吧。」

　　牛車上二哥韓立聰揚鞭，開始朝村口走去。

　　走老遠，還能聽見喚娣的哭鬧聲。

　　聽得羅雅晴心裡怪難受的。

　　她拽著韓志旭的袖子：「喚娣捨不得我。」

　　「要不我們再多待幾天？」

　　韓志旭沒接茬。

　　……

　　喚娣撕心裂肺的哭。

　　楊秀娥也不敢再讓趙香蘭抱，畢竟兒媳婦肚子裡還懷著孩子。

　　「早上起的早，可能是鬧覺了。」

　　「好了，乖乖，別哭了。」

　　「奶哄覺覺。」

　　「奶給喚娣吃糖糖。」

　　楊秀娥抱著孩子轉身往堂屋，邊騰出一隻手。

　　從口袋掏糖時，卻摸到一樣東西，拿出來一看。

　　居然是裹了錢的手絹。

　　「雅晴，這傻孩子……」

　　……

　　羅雅晴沒有要婆婆的錢，趁婆婆不注意時。

　　她把錢悄悄放進婆婆的口袋裡。

　　婆婆疼她，她記心裡，這錢……她不能要。

　　婆婆管著一大家子的生活，挺不容易的。

　　他們小倆口也沒辦法守在老人身邊盡孝。

　　受之有愧。

　　牛車在山路間晃著，三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韓立聰不會說話，他邊趕著牛車，邊時不時用雙手比劃。

　　韓志旭怕羅雅晴看不懂，翻譯著給她聽。

　　二哥說，開春了，在後山種芝麻，好榨香油。

　　六七月，芝麻葉也能吃。

　　還有今年家裡要養兔子，以後也會一直養。

　　等你們小倆口下次回來，就有兔子肉吃了。

　　羅雅晴豎起大拇指。

　　韓立聰笑著，不好意思撓頭。

　　牛車走到一個拐彎處，突然被韓立聰停下來。

　　羅雅晴伸頭看，就見一個人從山坡滾下來。

　　不偏不倚正好滾在牛面前。

　　「疼死俺了……」

　　趴地上的人，痛苦的發出聲。

　　韓立聰跳下牛車，跑上前，伸手攙扶起她。

　　女人從地上爬起來，擡頭沖韓立聰一笑。

　　「立聰哥。」

　　「俺想搭你的牛車。」

　　羅雅晴驚呆了：「仙草？」

　　仙草對著羅雅晴笑：「三嫂。」

　　又對著韓志旭喊了一聲：「志旭哥。」

　　韓立聰開始比劃，指了指著仙草滾下的山坡。

　　又指了指仙草身上背著的包裹。

　　仙草笑：「沒啥。」

　　「就是幾件衣服。」

　　「立聰哥，俺打算離家出走。」

　　說完，邊拍著身上土和草，擡腿往牛車走。

　　韓立聰攔住仙草，一臉嚴肅比劃，指著芍藥村的方向。

　　仙草噘嘴：「俺不回去。」

　　羅雅晴好奇問：「為什麼要離家出走？」

　　仙草苦著臉：「家裡人老給俺安排相親。」

　　「俺快被煩死了。」

　　「俺打算，去舅爺家躲兩天。」

　　韓立聰聽了，比劃了幾下。

　　仙草不高興：「啥為俺著想。」

　　「從來不考慮俺的感受，就知道逼俺嫁人。」

　　「那些人，俺都不喜歡，咋嫁嘛？」

　　「俺要找個自己喜歡的。」

　　羅雅晴覺得，仙草挺有思想，這一點和自己的小姑子韓玉英很像。

　　仙草說完，也不理韓立聰的比劃，繞過他要上牛車。

　　韓立聰撓了下頭，又伸手去攔。

　　仙草有些惱：「你再攔，再攔俺就嫁給你！」

　　「俺回家告訴俺哥，俺看上你了。」

　　「非你不嫁！」

　　韓立聰一聽，慌不疊地閃到一邊。離得遠遠的。

　　仙草哼了聲，往牛車上爬，可剛擡一條腿又放下。

　　她雙手叉腰，氣鼓鼓地走到韓立聰的面前。

　　仰著小臉問：「你啥意思？」

　　「躲這麼遠，是覺得俺這人差勁？」

　　「覺得俺配不上你？」

　　韓立聰連忙搖頭，比劃著一頓解釋。

　　仙草道：「這還差不多。」

　　「對了，俺去舅爺家的事，你別告訴俺家裡人。」

　　「聽見沒？」

　　韓立聰不表態。

　　肯定要告訴的，要不然仙草的家裡人還不急死。

　　仙草又開始威脅：「你告訴吧，俺一定嫁給你。」

　　「俺還會告訴全村的人。」

　　「是你勾引俺。」

　　「騙大姑娘。」

　　韓立聰隻覺得頭疼。

　　仙草爬上牛車，坐在羅雅晴的對面，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羅雅晴也沖著她笑。

　　仙草先找話題：「三嫂，你長的真好看。」

　　「你是咱們村，最漂亮的媳婦。」

　　羅雅晴笑道：「你也好看。」

　　她倒不是因為仙草誇了自己，才拿好聽的話客氣。

　　仙草長得確實好看。

　　圓臉，大眼睛，是一種可愛的美。

　　牛車開始繼續行駛，繼續朝著山外方向走。

　　一座山頂，一個女人望著山下，望著那漸行漸遠的牛車。

　　距離太遠了，蔣喜鳳看不清牛車上的人。

　　但那一點點軍綠，她知道，那就是她喜歡的人。

　　「就這麼走了？」

　　眼淚從眼眶滑落，再也承受不住：「志旭哥！」

　　沒人回應。

　　隻是驚了樹林中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