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志旭走到楊秀娥跟前，蹲下身子：「媽。」

　　「你怎麼來了？」

　　楊秀娥慈愛地笑著：「俺想你了。」

　　韓志旭掃了一眼其他人，又問：「你有沒有事？」

　　楊秀娥笑：「俺能有啥事，俺好著呢。」

　　「老三…」

　　「俺有話，想跟你說。」

　　韓志旭點頭。

　　楊秀娥拉過身旁譚雪的手，對著韓志旭說。

　　「老三，她是你媽。」

　　「你的親生母親。」

　　「你要認她。」

　　韓志旭知道自己身世，這段時間心裡複雜壓抑。

　　可從母親口中說出來……

　　他彷徨甚至是無助，就像是，像是要被母親丟棄。

　　在他兒時的記憶，和成長中，都是這個女人。

　　她會給他摘野果子。會在生病時照顧他。

　　會在大雨滂沱接他放學，背著他踩著泥濘回家。

　　全村的人都知道她慣小兒子。

　　別人家的娃，最多奶到兩三歲。

　　韓家的小老三，奶到五歲。

　　她怎會不是他的生母呢？

　　「媽…」

　　再開口，聲音哽咽。

　　楊秀娥伸手拉他坐下，慈祥溫柔地笑著說。

　　「老三，你還記不記得九歲那年，春天。」

　　「你大哥帶你著進山，一直到半夜才回來。」

　　韓志旭點頭。

　　當然記得，那天他和小夥伴們在河邊抓魚。

　　抓得正起勁……

　　大哥突然出現，二話沒說，把他往岸上拽。

　　他掙紮：「大哥，幹啥？」

　　大哥不說話，等上了岸，硬把他背著朝山裡跑。

　　「大哥，大哥你幹啥？」

　　「進山。」

　　「進山幹啥？」

　　他問，大哥沒回答，背著他拼了命的朝著山裡。

　　上了山，大哥累的滿頭大汗，直接躺在地上。

　　喘著粗氣，看著他：「俺們，晚上再回家。」

　　「為啥？」

　　「有人要搶你……」

　　「為啥要搶俺？」

　　「因為，你長得俊。」

　　「……」

　　大哥帶著他在山上躲著，餓了就摘野果子。

　　就這樣，一直到三更半夜才下山。

　　父親蹲在鍋屋門口，手裡抽著自卷的旱煙。

　　見兩人回來，一句話也沒說。

　　母親跑出來，抱住他，問他餓不餓？

　　他問母親，有人要抓自己的事……

　　母親沒回答，牽著他朝鍋屋裡走，說給他烙了油餅。

　　楊秀娥繼續說。

　　「老三，那天，是你親媽，派人來找你。」

　　「她一直想著你。」

　　「是俺，捨不得你，不想把你還給她。」

　　「她當年把你給俺，也是萬不得已。」

　　「四處仗打的激烈，他們是抗戰軍人……」

　　她那時，開始並不知道譚雪的男人是軍人。

　　她和譚雪的認識，算是特別的緣分。

　　一家子去小姑子家避難，她身懷六甲，沒幾天她就生下孩子。

　　是一個女娃。

　　可惜孩子生下來體弱，養了一個多月就沒了。

　　她傷心難過，整日以淚洗面。

　　直到有一天，小姑子的婆婆帶來一個女人。

　　姑子婆婆指了下女人懷裡的包被，對著她說。

　　「秀娥，她是來給娃討奶的。」

　　「娃可憐。」

　　「生下來，就碰上沒奶的媽。」

　　「你看能不能，能不能給娃，喂一口……」

　　姑子婆婆一說完，女人抱著包被小心翼翼上前。

　　含著哭腔：「大姐……」

　　楊秀娥坐在床上沒半點反應。

　　直到孩子有氣無力的哭聲，才讓她有了反應。

　　孩子在她懷裡，大口的吃著。

　　她輕輕拍著包被，喪女五天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娃咋這麼沒精神？」

　　譚雪坐床邊掛著淚：「餓的，我沒奶喂他。」

　　「熬米油喂他，他不肯吃。」

　　楊秀娥看著懷裡小人兒：「俺喂，俺喂他。」

　　「不能讓娃餓著……」

　　為了方便，姑子婆婆讓譚雪搬進家裡……

　　楊秀娥和譚雪開始了命運的因果牽引……

　　她們相處很好。

　　譚雪感激楊秀娥，說想讓孩子認她做乾媽。

　　又隔三差五弄來魚肉，給楊秀娥補身子。

　　說楊秀娥每天給孩子喂的不是奶，是自己精血。

　　楊秀娥笑，說譚雪太誇張了。

　　不過，她好奇譚雪的身份，覺得很不一般。

　　兵荒馬亂的，竟然能弄來肉。

　　還有，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來看譚雪。

　　她問譚雪，譚雪隻是笑笑。

　　後來，兩人閑聊，譚雪提及起自己的男人。

　　「我男人，他也姓韓。」

　　「是嘛，那跟俺男人一個姓呢。」

　　「我男人叫韓強東。」

　　「咦，你男人名字跟俺家占元，都一樣好聽。」

　　她們聊了許多，譚雪難得說了許多自己的事。

　　楊秀娥沒敢問譚雪的丈夫是做什麼的。

　　猜想著譚雪是外省逃難過來的，應該是和丈夫走散了。

　　三個月後的一天，那天下著小雨。

　　譚雪人顯得有些慌亂，跑進楊秀娥的屋裡。

　　「我要走了。」

　　楊秀娥一驚，看了看她懷裡孩子，急忙問。

　　「雪妹子，你要去哪裡？」

　　譚雪眼眶含淚：「我要去個地方。」

　　楊秀娥忙問：「今天就走嗎？」

　　譚雪點頭。

　　楊秀娥著急，看著她懷裡孩子：「那怎麼行啊。」

　　「娃還病著，等娃病好了在走。」

　　「再說，外面下著雨。」

　　譚雪流淚搖頭：「不行，等不了了。」

　　楊秀娥還想開口勸，懷裡忽然被譚雪塞進孩子。

　　「雪妹子，你……」

　　「秀娥姐，他以後就是你的兒子。」

　　「雪妹子！」

　　楊秀娥抱著孩子，看著譚雪衝進雨裡……

　　芍藥村一帶戰爭平息，一大家子回到芍藥村。

　　沒人懷疑楊秀娥懷裡的孩子。

　　畢竟她本來就懷著孕，逃難在外面生也很正常。

　　孩子七八個月時，楊秀娥讓自己的男人去了小姑子家。

　　打聽有沒有譚雪的消息。

　　韓占元回來：「杏枝婆婆說，雪妹子的男人是軍人。」

　　「雪妹子也是女兵。」

　　楊秀娥聽了震驚。

　　「俺，俺怎麼沒聽嬸子說呢？」

　　姑子婆婆真能藏事……

　　韓占元道：「柳花村，藏了不少抗戰的傷員。」

　　「不說，也是為了大家的安全。」

　　「幾個月前，北邊打的厲害，雪妹子去的北邊。」

　　「如果還活著，好歹會有個信兒。」

　　「俺看，八成是……」

　　楊秀娥聽了，眼淚掉了下來，看著懷裡熟睡的娃。

　　捂著嘴哭。

　　韓占元見了，趕緊又說：「別哭啊，俺隻是猜的。」

　　楊秀娥拿鞋子扔他：「有你這麼猜的嗎？！」

　　一年又一年，日子一天天的過去。

　　雪妹子已經成了很遙遠的事……

　　楊秀娥一整顆心，全撲在家裡幾個孩子身上。

　　她把那個娃當成親兒子疼著。

　　甚至覺得，就是她自己生的。

　　九年後，突然一天，有人找了上門……

　　她亂了。

　　講到這裡，楊秀娥停下來，看向了譚雪說。

　　「俺當時，心裡亂。」

　　「俺高興你還活著，又想不通……」

　　「既然活著，為啥不早點來？」

　　「俺慌的很，俺不想把孩子給你。」

　　譚雪拉過楊秀娥的手，輕輕地拍了拍，微笑著。

　　「我理解。」

　　「你是捨不得。」

　　她是韓強東的伴侶，更是革命路上的支持者。

　　她那一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

　　所以，她把孩子給了楊秀娥。

　　羅雅晴看著兩人。

　　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每個人都是不容易的。

　　好在一切都已過去。

　　這時，楊秀娥又看向韓志旭，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俺的老三。」

　　「你雖然不是媽從肚子裡生的，但你是從媽心裡生的。」

　　「你是媽永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