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藥品經銷公司的成立，所以星洲那邊還單獨租了庫房。

　　倉庫租約還有三年，醫藥貿易公司的進口許可證年底就要年審……每一件事，都跟星洲接下來的政局變動緊緊綁在一起。

　　「陳老闆，你跟我交個底。」

　　沈念華睜開眼睛，目光直直看向陳鼎升，「黎總政這麼安排，到底想幹什麼？把軍部和衛生部這兩個關鍵部門，都交到自己兒子手裡，他是想徹底把星洲的權力，全部攥在黎家人自己手裡？」

　　陳鼎升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微微搖頭。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陳嘉銘，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壓低聲音說：「不止如此。我那個老幕僚跟我說，黎耀最近身體越來越差，他是想趁著自己還能撐得住，把幾個兒子的路全部鋪好。

　　黎焰掌軍隊，手裡有槍有人，能鎮住所有不服的勢力；黎昱掌衛生部，手裡握著民生和醫藥貿易的命脈，能穩住經濟裡最賺錢的一塊；長子現在身體不太行，但是腦子仍然在，可以擔任顧問，畢竟是跟在黎耀身邊多年，深得真傳；剩下的小兒子，之後會去財政部當次長。

　　到時候整個星洲的核心權力，全都是黎家自己人說了算，我們這些外來的華商，以後的日子，恐怕不會像之前那麼好過了。」

　　客廳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到了客廳的地闆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念華想起她第一次去星洲的時候，那時候黎耀剛放開華商的投資限制，整個星洲到處都是機會，她一個外籍華商，能在星洲站穩腳跟，倚仗的還是星洲的政策。

　　兩年過去，她以為自己已經把星洲的規則摸得透透的，沒想到黎家一場悄無聲息的人事變動，就可能把她這麼多年的布局全部打亂。

　　「沈小姐，我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旁邊的陳嘉銘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沈念華擡眼看他：「你說。」

　　「我跟著我父親跑了這麼多地方，發現一個規律。」

　　陳嘉銘的聲音很穩，眼神裡沒有絲毫躲閃。

　　「越是這種高層突然換人的時候，越早過去摸清新主事人的脾氣和規則，損失就越小。很多華商等公告出來之後才急著趕去星洲，到處托關係找門路，那時候黃花菜都涼了，新部長、次長的位置早就被各方勢力的人圍滿了，根本輪不到我們這些人靠前。」

　　沈念華眼裡露出一絲讚許的笑意。

　　她轉頭看向陳鼎升：「陳叔，你養了個好兒子。他說的，正是我心裡想的。」

　　陳鼎升笑了笑，臉上露出幾分得意，卻又故意闆起臉對陳嘉銘說：「你看你，在沈小姐面前班門弄斧了吧？這些道理，沈小姐又豈會用你說？」

　　他轉過頭看向沈念華，神色又變得認真起來，「小沈，我今天把這些消息告訴你，就是想勸你一句，別等了，儘快動身去星洲。晚了，很多事就被動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露茜走進客廳，打開了天花闆上的琉璃吊燈，暖黃色的燈光瞬間鋪滿了整個房間。

　　陳鼎升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站起來笑著說：「光顧著跟你聊天，都忘了時間。我今天在國際飯店訂了位置，本來想請你出去吃頓飯，不過我猜你肯定嫌外面的菜不如家裡的合口味，所以我讓司機把我從星洲帶過來的魚翅和乾貝都送到廚房了，晚上就在你這蹭一頓家常飯，行不行？」

　　「你這是來我家上門打劫來了。」

　　沈念華笑著站起來，「帶了東西來蹭飯，我哪有拒絕的道理。露茜，你讓廚房的張師傅把陳先生帶來的乾貝泡上，晚上做一道乾貝扒白菜，魚翅就燉成羹，再炒幾個你最拿手的本幫菜，我跟陳老闆今天晚上得好好喝兩杯。」

　　露茜笑著應了一聲，轉身去廚房安排了。

　　陳鼎升拍了拍陳嘉銘的肩膀：「嘉銘，你去車上把我帶來的那兩罐三十年的普洱拿下來，晚上吃完飯，我們跟沈先生好好泡一壺茶。」

　　陳嘉銘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出了客廳。

　　客廳裡隻剩下沈念華和陳鼎升兩個人。

　　沈念華走到窗邊，看著陳嘉銘的背影走出庭院，才轉過身看向陳鼎升：

　　「陳叔，你今天跟我說這些，不隻是為了提醒我一句那麼簡單吧？你跟我交個實底，你是不是早就打算讓嘉銘接你的班，以後把陳家的生意交到他手裡？」

　　陳鼎升嘆了口氣，走到她身邊，看著窗外庭院裡的梧桐樹，聲音裡多了幾分疲憊。

　　「我今年都六十七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冬天在星洲突發心臟病，在醫院躺了半個月，那時候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床邊圍著的一群生意夥伴，突然就想明白了。我打拚了一輩子，攢下這麼大一份家業，總不能帶到棺材裡去。

　　我的長子能力有限，如今也隻能留在南洋，守著橡膠園。兩個女兒都嫁去了米國，對生意一點興趣都沒有，隻有嘉銘這一個勉強還行的兒子，我不帶在身邊好好磨一磨，等我哪天走了，他根本守不住這份家業。」

　　他轉過頭看向沈念華，眼神裡帶著幾分懇切：「小沈，我們倆認識也有幾年了，我從來沒求過你什麼事。今天我厚著臉皮跟你說一句，以後你去星洲做生意，能不能把嘉銘帶在身邊？

　　他腦子聰明，能吃苦，就是缺實戰的經驗。你在星洲的人脈比我還廣，跟英格蘭的洋行買辦、當地的土著商人、甚至黎家身邊的一些幕僚，都能說得上話。你帶他走幾年，他就能少走十年的彎路。」

　　沈念華看著他鬢邊已經花白的頭髮，想起這麼多年陳鼎升和她之間的善緣，一時間竟也想不到拒絕的理由。

　　「你放心。」沈念華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

　　「隻要嘉銘願意學，我以後去星洲，肯定把他帶在身邊。我在星洲安排的主要是當地人為主，對星洲的地頭蛇和官場門道摸得門清，回頭一定帶帶他。」

　　沈念華話鋒一轉：「問題是，我這個人做事，規矩比較嚴，希望到時候嘉銘不會覺得我太古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