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給你帶了新的碧螺春
沈念華隻是點點頭,沒說去,也沒說不去。
六月底,京市的蟬鳴像被曬化的蜜,黏在紅磚灰瓦的衚衕上空,從清晨一直纏到傍晚。
風裡裹著槐樹花最後一點殘香,混著路邊賣冰棍的木箱裡飄出的薄荷氣,掃過青石闆路,把牆根下曬得發蔫的狗尾草吹得晃了晃。
孫向上騎著一輛擦得鋥亮的二八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用藍布包得整整齊齊的油紙包,裡面是他今早特意從父親書房裡偷拿出來的碧螺春。
他知道沈念華愛喝這口,巧了,他父親也愛這一口,所以新茶下來前,每年都托南方的朋友捎兩斤。
今年他好不容易託人從南方帶了頭春的茶,第一時間就想著往她這兒來。
車軲轆碾過衚衕裡凹凸不平的石闆,發出輕輕的「咔噠」聲,孫向上的白襯衫領口被風灌得鼓起,露出裡面的白色背心。
他身上總帶著股書卷氣,不像旁人印象裡「孫市長的兒子」那樣張揚,反而說話時總帶著點慢半拍的溫和,連闆書都寫得工工整整,像他這個人一樣,橫豎都守著規矩。
拐過第三棵老槐樹,就看見那扇熟悉的木門了。
門是大紅色的,邊角磨得發淺,門環上掛著個小小的銅鈴,風一吹就叮鈴響。
孫向上下車,一隻手扶住車把,另一隻手輕輕叩了三下門。
沒等幾秒,裡面就傳來李正偏豪爽的聲音:「這裡是沈宅,哪位?」
李正開後門,發現是熟人,「原來是孫老師啊,您這是?」
「我今天上午沒課,臨時過來的。如果沈小姐得空,我就進去坐坐,如果不得空,就幫我把點心送進去吧。」
李正把門打開,示意人先進來。
「您先進來坐,我去問問丁叔。」
沈念華剛剛看完財報,丁銳就笑呵呵地過來了。
「小姐,孫老師來了,還提著一份稻花香的糕點。」
「請他到茶室吧。我一會兒過去。」
「好的,小姐。」
說實話,沈念華還是很喜歡和這位孫向上老師說話的,這個人很有邊界,言行上不會讓她為難。
林婉在聽到孫老師來訪時,眼神微閃了一下,但也沒有多說什麼。
她很清楚,機會是那位先生給的,但是現在自己拿的是眼前這位老闆的工資,可以提供一些無關痛癢的消息,但若是背主,那不行。
而且,先生給出的指示也很明確,就是讓她好好為這位沈小姐做事。
所以,自己安分守己就好。
沈念華又處理了十幾分鐘的事務,之後就在露茜的陪同下去了茶室。
至於林婉,則是回公司了。
孫向上帶了稻花香的幾樣最有名最有特色的點心,其中就有一種叫棗泥糕的。
沈念華也挺喜歡吃的。
主要是稻花香做的這種棗泥糕並不會太甜,而且配上香茶,倒是正合適。
孫向上先把自行車推進去後,靠在院牆上,車把上的油紙包還穩穩掛著。
天氣熱了,所以丁銳先前讓人把這裡的一處水榭收拾出來了。
具體的圖紙是去年就弄出來的,從那荷塘的入水口到出水口,連帶著選的幾種觀賞魚等等,都是費了不少心思才弄出來的。
自打這天氣開始熱了,丁銳就讓人在水榭這裡布置了一間茶室,還有休息室。
荷花池佔地面積大,這麼一通折騰後,院子的實際地面面積就不大了。
牆角種著兩株月季,開得正艷,粉的紅的擠在一塊兒,窗檯下擺著箇舊藤椅,旁邊的小方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個白瓷茶杯,還有一套三才蓋碗,旁邊是一個同套系的漢瓦壺,壺身上還留著幾道淺淺的茶漬。
沈念華穿著一件素色的真絲短袖,頭髮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手裡正拿著把精緻漂亮的絲娟扇,慢悠悠地走過來。
彼時,孫向上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地湯著茶杯呢,看見她進來,擡眼笑了笑:「我就知道你該到了,丁叔剛剛說你的工作快處理完了,我就覺得你應該快過來了。」
沈念華看了一眼茶桌,孫向上已經主動往蓋碗裡放好了茶,上等的鐵觀音。
他和沈念華也認識一段時間了,知道她上午一般喜歡喝較濃一些的茶,但是下午一般喝花茶或者是英式紅茶居多。
「昨天電話裡,你也沒說今天要過來啊。」
沈念華說話的功夫,人已經在他對面坐下了。
「我也是臨時起意,想著碰碰運氣,你要是沒空,我就隻給你送一份點心。」
沈念華輕笑了一聲,然後看著他洗茶、泡茶。
孫向上其實不怎麼懂茶道,是在來流去九闕幾次之後,才跟著沈念華學會的這一套泡法。
其實現在沈念華這樣的泡茶法,在南邊兒還算是常見,但是在北方,實在是太少見了。
孫向上願意學,還挺讓沈念華意外的。
她以為孫向上不是那等喜茶之人。
「昨晚回了一趟家,給你帶了今年的新碧螺春。」
孫向上把油紙包放在桌上,指尖不小心碰到她放在桌邊的手腕,像被燙了一下似的,趕緊收回來,耳根也不自地紅了。
他把藍布掀開,露出裡面用油紙裹得緊緊的茶葉,「這是我父親托蘇州的學生家裡捎的,頭春的,比你去年喝的那批嫩些。」
沈念華接過油紙包,指尖捏起一點茶葉放在鼻尖聞了聞,茶香清潤,混著點春天的草木氣。
她眼睛彎了彎:「還是你懂我,去年那批我喝到五月就見底了,正愁今年沒處找呢。」
這是客氣話了。
她在正院的茶室裡,可是鎖了好幾斤今年的頭春碧螺春呢。
不過,她的茶,是自己安排人買的。
而孫向上拿來的這個,應該比自己在市面兒上買的更鮮嫰一些。
她起身從屋裡拿出兩個玻璃罐,把茶葉小心翼翼倒進去,罐口封上兩層牛皮紙。
「你今天沒課?我記得你周三上午有《西方經濟思想史》的課。」
「調去上周四下午了,這周系裡整理資料,下午空出來了。」
孫向上目光掃過她放在窗台上的書,是一本翻得卷邊的《中西文化比較》,書頁裡夾著好幾張寫滿字的便簽。
看字跡,是沈念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