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還在寫那篇關於文化差異的文章？上次你跟我提了一半，說中西方對『集體』和『個體』的理解差得遠。」

　　桌子一側的輔桌上，放了一個小炭爐，裡面放了幾塊木炭，上面的深銅色壺裡，被加進去的，可是特意從京郊外面取的山泉水。

　　不得不說，在享受人生這一塊兒，沈念華是越來越習慣了。

　　爐上的水壺開始發出輕輕的嗡鳴，白汽從壺嘴慢悠悠冒出來，把整個小院都裹在一層暖融融的水汽裡。

　　兩人一人飲了大概三四杯的鐵觀音，杯子是那種容量在一百毫升左右的小茶杯。

　　沈念華歪歪頭，然後又去一旁的多寶閣架上取了兩隻乾淨得像是水晶一樣的玻璃杯。

　　喝綠茶嘛，還得是玻璃杯才好看。

　　沈念華把水壺提下來，沸水衝進放了茶葉的玻璃杯裡，茶葉在杯中打著旋兒舒展開，嫩綠色的芽尖浮在水面上，茶香一下子漫開了。

　　隔著透明的玻璃，看著那些茶葉打著旋兒，茶葉也慢慢地舒展開來，還挺解壓的。

　　她把其中一杯推到孫向上面前，輕輕扇了扇飄過來的熱氣：「可不是嘛，最近翻了好些老資料，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你看咱們這兒，從古至今講的都是『家國同構』，家是最小的國，國是千萬個家湊起來的，連鄰裡之間都要互相幫襯，誰家做了紅燒肉都要端一碗給隔壁嘗嘗。

　　可你看西方，從古希臘那會兒的城邦制開始，就更強調個體的權利，連家庭裡孩子長大了都要自己出去獨立過，父母不跟著一塊兒住，老了也不指望孩子守在身邊。」

　　孫向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茶香順著喉嚨滑下去。

　　他放下杯子，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你說的這個點我上周上課還跟學生聊過。我跟他們說，別光看人家現在經濟發達，就覺得什麼都好，文化的根不一樣，長出來的東西自然不一樣。

　　你看佛教從印度傳到中國，到後來都變成了咱們自己的禪宗，連經文都翻譯成了符合咱們中國人思維的話；基督教傳到西方，那又是另一套發展路徑，不同的宗教、不同的文化土壤，最後長出來的社會形態，肯定不可能一模一樣。」

　　「對，就是這個道理。」

　　沈念華點了點頭，絹扇往旁邊的月季叢扇了扇，把落在花瓣上的小蟲子趕走。

　　「到底是老師啊！同樣的話，你說出來就是不一樣，比我說的要更專業，也更全面。厲害啊！」

　　沈念華一邊笑著說，一邊豎起了大拇指。

　　「前幾天我看一本老書，裡面說人類文化早期都是從舊石器、新石器一步步走過來的，可同樣是青銅時代，咱們中國的青銅禮器都是用來祭祀祖宗、維繫宗法秩序的，你看那些鼎，上面刻的都是圖騰，代表的是家國權力；可古希臘的青銅器皿，好多都是用來做雕塑、做生活用品的，更偏向審美和個體表達。你說這不就是同一條路上，走著走著就分了岔？」

　　孫向上聽得認真，他從口袋裡掏出個筆記本，隨手翻到空白頁，把她剛才說的這句話記了下來。

　　他習慣了把沈念華說的有意思的話都記下來，回去慢慢琢磨。

　　這幾個月他的筆記本裡，大半頁都寫著她隨口說的觀點。

　　「你這個比喻太準了！」他筆尖在紙上頓了頓，眼神裡流露出來的是欣賞。

　　「湯因比不是說文明是在『挑戰-應戰』裡成長起來的嗎？咱們的文明發源於黃河流域，經常要應對洪水、應對遊牧民族的侵擾，所以必須把大家聚在一塊兒，靠集體的力量活下去，慢慢就形成了大一統的文化傳統；西方的古希臘文明發源於愛琴海的島嶼上，耕地少，隻能靠航海貿易活著，自然就更強調個體冒險、契約精神。這哪裡是誰好誰壞的問題，不過是各自應對自己要面對的挑戰，走出來的不同路而已。」

　　風從院門外吹進來，把桌上的書頁吹得翻了兩頁。

　　沈念華伸手把書按住，指尖落在其中一段劃線的文字上。

　　「所以我最煩現在有些年輕人，覺得什麼都是西方的好，連吃飯用刀叉都比用筷子高級。他們不想想，咱們用了幾千年的筷子，裡面藏的是『陰陽調和』的道理，兩根筷子一靜一動，互相配合才能夾起東西，這背後的文化邏輯，哪裡是刀叉能比的？」

　　孫向上笑了笑，他知道沈念華向來性子直，看見年輕人盲目崇外總忍不住要多說兩句。

　　「有時候我甚至懷疑，到底是那些過於崇洋媚外的人是在海外長大的，還是你這個真真切切在海外生活了二十年的沈念華是在我們的傳統文化底蘊裡薰陶大的。」

　　這是孫向上的真實想法。

　　以前總覺得沈念華是從西方回來的，她的觀念也好，言行也罷，卻總透著比大部分國人都更濃重的漢式傳統。

　　是因為她從小受到的教育，更偏向於中式嗎？

　　好像隻有這一種解釋能說得通了。

　　孫向上想到之前聽李佑安提到過沈念華在英格蘭的莊園，那裡外面是英式建築，但是裡面卻總有一些小地方透著華夏的韻味。

　　比如說，客廳裡那些中式的果盤設計，處處可見的精美華國瓷器，以及偶爾瞥見的一些中式擺件和掛在牆上的各種水墨畫等等。

　　思及此，孫向上突然覺得，自己還是不夠了解沈念華。

　　看來，以後得多來，多和她說說話。

　　哪怕最後走不到一起，做個可以說說知心話的朋友，可以聊聊人生的知己，也極好！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溫了些，入口更潤。

　　「我上課也跟學生說，文化沒有高低之分，隻有適配不適配。你看咱們現在搞改革開放，不是要把自己的根刨了，是要把外面好的東西拿過來，種在咱們自己的土壤裡，讓它長出咱們自己的東西。

　　就像你泡這杯碧螺春，用的是咱們華國的水，泡出來的茶，永遠不可能變成西方的咖啡。」

　　聊著聊著，日頭慢慢往升高了一些，蟬鳴稍微弱了些，院門外傳來賣西瓜的小販拖著長腔的吆喝聲，飄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