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華聽到這裡，心裡稍微鬆了一點，而且她也聽大舅舅提過，所以江大少對許萍照顧應該也是真的。

　　她之前一直怕母親流落到陌生人家會受委屈，聽見江成這麼說，懸著的那根弦稍微軟了些：「這麼說，我母親在江家的日子，過得不算苦？」

　　「何止是不苦，那時候江家上下，沒人不寵她。」

　　江成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像是想起了當年院裡的熱鬧光景。

　　「春天江家後花園的海棠開了，大少奶奶就拉著你母親在亭子裡擺上點心，兩個人一邊賞花一邊作詩，許小姐也曾經在江家人的陪同下去過一趟許家，但是許家沒有人。」

　　「你也跟著去了嗎？」

　　江成搖頭：「我沒有去，我當時隻是負責江公館裡的一些雜活，哪有資格跟在許小姐身邊出門啊。」

　　沈念華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江大少從外地做生意回來，總不忘給她帶一塊新的花布料子，連府裡的小丫鬟，都願意圍著她轉，聽她講外面的新鮮事。那時候我就想，這位許小姐年紀不大，但是見識是真廣啊！」

　　可他話音剛落，臉上的笑容就慢慢沉了下去，旱煙袋在八仙桌上磕了磕，磕出一堆煙灰：「可偏偏這個時候，江家的二少爺從外面讀書回來了。」

　　「江家二少爺？江振宏？」

　　沈念華的眉頭輕輕皺起來，她之前查江家的資料，知道江家有兩兄弟，甚至還見過江振宏。

　　「對，江家二少爺，叫江振宏，比江大少小五歲，從小被江夫人寵壞了，遊手好閒，心比天高，偏偏還心眼小，嫉妒他哥哥什麼都比他強。」

　　江成的聲音裡帶著點不屑，「他之前在中海讀書，但是不喜歡回家，因為總會被老爺責問，基本上兩三個星期才回一次家，每次回來，都是要錢的。

　　後來闖了禍，鬧出人命，老爺就找了人脈，又花錢把他送出國了。但是二少爺這人貪玩兒，在國外安生了兩年後，又偷著溜回來了。

　　那次回來，一進家門就看見了你母親，眼睛當時就直了。他天天有事沒事就往賬房跑，一會兒說要拿筆墨，一會兒說要算自己的零花錢，明裡暗裡就想湊到你母親跟前去。」

　　沈念華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所以當初江振宏說的是假話？

　　他說自己留學後，就沒有回過中海，顯然就是在說瞎話！

　　而且，他說是江振業對母親動了那方面的心思，現在看來，也是在說謊！

　　這個騙子！

　　「那時候我母親是什麼態度？」沈念華趕緊追問。

　　「許小姐多聰明的人啊，一眼就看出來他沒安好心，每次都躲著他，他往賬房來，你母親就抱著賬本去大少奶奶的屋裡，從來不給她單獨相處的機會。」

　　江成嘆了口氣，「可江振宏不死心，有一次趁大少奶奶回娘家，他居然堵在你母親的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支金簪，非要往你母親手裡塞，還說什麼他早就看不慣他哥哥占著江家的家產，隻要你願意跟著我，以後江家的家產，咱們對半分。」

　　沈念華聽到這裡，指尖猛地攥緊，指節都泛了白：「我母親……她怎麼應對的？」

　　「許小姐當時就把那支金簪扔在他臉上，當著下人的面罵了他一頓，說你是江家的二少爺，我是江家的客人，你說這種話，對得起你哥哥對你的維護和寵愛嗎？」

　　江成說到這裡，眼裡露出點佩服的神色。

　　「你別看你母親平時溫溫柔柔的，骨子裡硬氣得很，那天她聲音不大，可全院的下人都聽見了，二少爺當時臉漲得像豬肝一樣，灰溜溜地就跑了。」

　　本來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可誰也沒想到，江夫人知道了這件事之後，不但沒罵自己的兒子，反而動了別的心思。

　　江成說，那天他去給江夫人送剛編好的竹籃，走到窗根底下，就聽見江夫人跟江振宏在屋裡說話。

　　江夫人說，許姑娘長得好，性子也穩，要是真能嫁給你，也不算委屈你，你哥哥那邊我去說。

　　「我當時在窗外站著，嚇得手裡的竹籃都差點掉在地上。」

　　江成的聲音裡帶著點後怕，「我從來沒想過，夫人居然會有這種念頭，許小姐那時候雖然是客居，但她自己本也是出身名門，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根本就看不上江振宏，江夫人這哪裡是撮合，這分明是想把人強留在江家，給她兒子做媳婦。」

　　沈念華聽到這裡，身子往前傾了傾，藤椅的藤條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江夫人真的想撮合我母親和江二少爺？那江老爺是什麼態度？」

　　「老爺當然不同意啊。」

　　江成把旱煙袋重新塞進嘴裡，又狠狠吸了一口。

　　「江老爺是個老派的人，最講規矩，他當時就把江夫人叫到書房裡罵了一頓，說人家許小姐是落難到咱們家的客人，不是咱們江家的物件，怎麼能隨便就許配給振宏？

　　等她什麼時候聯繫上自己的家人，咱們風風光光把人送回去，才是積德的事。為了這件事，江老爺還特意把二少爺叫到跟前，當著全家的面警告他，以後不許再去騷擾許小姐，要是再看見二少往她跟前湊，就打斷二少的腿。」

　　沈念華懸著的心稍微落了一點，可她看著江成臉上凝重的神色，就知道事情肯定沒這麼簡單結束：「江老爺都發話了，江二少爺就消停了？」

　　「消停？他要是能消停，就不是江振宏了。」

　　江成冷笑了一聲，煙灰從煙袋鍋裡掉下來，落在他的藍布背心上，他隨手拍了拍。

　　「江老爺越是不讓他碰許小姐，他心裡那股邪火就越盛，他表面上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去江夫人面前哭，說自己非許萍不娶。

　　江夫人被他磨得沒辦法，就跟江老爺鬧，說你偏心老大，連兒子的婚事你都要攔著，母子倆天天在家裡鬧得雞飛狗跳。

　　江老爺被鬧得沒辦法，最後隻能鬆口，說等許小姐自己點頭，我就不攔著，她要是不願意，誰也不能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