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偉明假裝成進貨的個體戶，和櫃檯裡的售貨員聊了半個鐘頭。

　　售貨員一邊給顧客稱白糖一邊抱怨：「我們這一天站下來腿都腫了，倉庫裡的貨永遠不夠賣，上周進的二十箱上海牌洗衣粉，三天就被搶光了。要是能有個地方，不用排隊，所有東西都能一次性買齊，你說老百姓能不樂意去嗎？」

　　看出來了，不光是消費者有意見，連售貨員都有意見了。

　　當然，不能光看這個。

　　還得考察當地老百姓的整體綜合素質。

　　畢竟，現在的技術有段有限。

　　萬一遇到那種專門小偷小摸的團夥，這對於超市而言，絕對是一個大麻煩。

　　雖然家家樂引入了國外最先進的監控系統，但這東西貴不說，而且能看的地方也有限，不可能整個超市都裝滿。

　　所以，隻有在一些貴重物品的貨架前，或者是收銀台那裡，才會安裝。

　　這些可都是成本啊！

　　而另一邊的陳紹安，這幾天泡在了杭城人大的資料室和工商局的辦事大廳裡。

　　這一年的杭城剛剛取得地方立法權，很多涉外投資的政策條文都還在逐步完善的階段。

　　他抱著厚厚的政策文件，一條一條地摳細節，連午飯都是就著兩個從招待所食堂買的包子，在資料室的桌子上吃完的。

　　「同志，我想問問，我們外地來的企業，想在杭州開一家綜合性的購物商場，審批流程大概要走多久？對投資的規模有沒有什麼具體的要求？」

　　陳紹安在工商局的辦事窗口前，遞上自己的介紹信，語氣誠懇。

　　窗口的工作人員是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接過介紹信仔細看了看，擡頭對他說：「現在省裡對第三產業的投資是鼓勵的，尤其是能填補本地商業空白的項目。

　　這幾年，我們杭城已經批了不少外商投資的項目，像杭麗製冷、中萃食品這些企業都已經落地投產了，你們做零售商場的，隻要符合城市的商業規劃，手續走下來不會卡太久。」

　　陳紹安掏出筆記本，把工作人員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臨走前他又問：「那關於土地使用的政策呢？我們想找一塊面積夠大的地塊，用來建商場，有沒有相關的扶持政策？」

　　工作人員指了指旁邊的文件櫃：「你去拿那份剛印出來的《關於鼓勵外地來杭投資的暫行規定》，裡面寫得清清楚楚，商業用地的使用年限、稅費減免的條款都有，你帶回去慢慢看。」

　　從工商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陳紹安抱著厚厚的文件袋，沿著路燈昏黃的街道往招待所走，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大半。

　　回到招待所的時候，林偉明已經回來了，桌子上擺著兩個從巷口小吃攤買回來的蔥煎包，油星子把牛皮紙浸出了透明的印子。

　　「老陳，我今天跑了三個巷弄，兩個國營工廠的家屬院，你猜怎麼著？百分之八十的家庭都說，現在最愁的就是買東西不方便，想買點新鮮的進口零食，得托去中海出差的同事帶。」

　　林偉明把自己記了滿滿三本的筆記本往桌子上一攤，眼睛亮得發光。

　　陳紹安把懷裡的文件袋放在桌子上，掏出那份剛拿到手的暫行規定，指尖在文件上敲了敲：

　　「我這邊的情況比你想的還要好。杭城現在不僅有了外商投資的審批許可權，今年剛出台的地方政策裡，對第三產業的投資還有稅費的減免，而且現在城市的商業用地供應正在逐步放開，延安路附近就有好幾塊之前的老倉庫地塊，正在規劃對外招商。政策層面的口子，已經完全打開了。」

　　兩個人就著昏黃的檯燈，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到了後半夜。

　　窗外的巷弄裡傳來巡夜人的梆子聲，遠處西湖的水面上，隱約飄過來幾艘夜航船的汽笛聲。

　　他們誰都沒有想到，這一個月的走訪，會把杭城這座城市藏在煙火氣裡的商業潛力，完完整整地挖了出來。

　　進入調研的第二周，兩個人的分工越來越清晰，也開始接觸到更多藏在表面之下的細節。

　　陳紹安跑遍了當地的土地管理局、稅務局和公證處，把每一條和投資相關的法律法規都摸得明明白白，甚至連剛剛通過的《關於對全市企業離休退休退職……的決定》，他都翻出來仔細讀了三遍。

　　他知道，未來商場落地之後要雇傭本地員工，勞動保障的政策必須提前摸透，才能避免後續出現糾紛。

　　有一天他在土地管理局的辦公室裡，和負責商業用地規劃的王主任聊了整整一個下午。

　　王主任指著牆上掛的城市規劃圖，對他說：「你們要做大型綜合商場，眼光別隻盯著老城區的核心地段。」

　　「現在杭州的城市框架正在往外擴，北邊的拱墅區、東邊的江幹區，這兩年新建了好多國營工廠的家屬院，幾萬工人住在那邊，連個像樣的大商店都沒有。你們要是能在那邊選個合適的位置，生意肯定差不了。」

　　陳紹安掏出筆，在規劃圖上王主任指的幾個位置，一個一個標上了記號。

　　他後來特意坐公交車沿著王主任指的路線跑了一圈，站在一片剛剛完工的家屬樓前面，看著進進出出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心裡一下子就明白了。

　　這些拿著穩定工資、消費需求還沒被滿足的產業工人，就是家家樂未來最核心的顧客群體。

　　而林偉明這邊，已經不滿足於隻在巷弄裡和居民聊天了。

　　他托招待所的服務員介紹，認識了好幾個本地做個體戶的小老闆，晚上就跟著他們去夜市上擺攤，親身體驗杭城的市場到底有多活躍。

　　他在夜市上幫一個賣服裝的個體戶看了三天攤子。

　　一天下來，幾十件新款的襯衫就被搶購一空，有個從蕭山趕來的農民，一下子就買了五件，說要帶回去給家裡的孩子穿。

　　「你是不知道，現在杭城人手裡的錢真的敢花，之前大家買東西隻看價格，現在不一樣了，你東西款式新、質量好，就算貴個幾毛錢，大家也願意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