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焰的眼底，滿是苦澀，但轉而又變得堅韌。

　　兩年前，家族裡的長輩，不對，應該說其實就是他的父親用整個家族的前途作為籌碼，給他套上了一層看不見的枷鎖。

　　他不能公開出現在上海的商界，不能和沈念華有任何直接的聯繫，甚至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還在暗地裡關注著華盛的一舉一動。

　　所有人都以為他失蹤了，死了，再也不會回來。

　　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兩年裡，他把沈念華走過的每一步路都在心裡重新走了一遍。

　　他看著她的華盛葯業的那場官司，也看著她在那場商業危機裡硬生生扛住了所有對手的圍堵，把華盛做成了如今的規模。

　　他無數次想走到她面前，告訴她當年他的不得已。

　　但他又有什麼立場呢？

　　他當初以保鏢的身份陪在小姐身邊時，就隻敢偷偷傾慕，如今就算是自己有了一層黎家二少的身份又如何呢？

　　小姐不缺錢，也不缺勢。

　　自己就算是黎家二少，在她眼中，也不過就是可有可無而已。

　　他想見她，想給她打電話，可他不能。

　　黎家的制約像一道無形的牆，把他牢牢擋在她的世界之外。

　　直到他安排的人在報紙上看到了華盛的招聘啟事。

　　沈念華要招兩名助理，一個管財務，一個負責行政。

　　黎焰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林婉和陳凱。

　　這兩個人都是他暗中觀察了兩年的人，林婉是他以前在夜校認識的，性格沉穩，算帳的時候連一分錢的差錯都不會出；陳凱是他托老戰友的關係從機關裡發掘出來的年輕人，腦子活，懂政策，辦事從來不會留下任何尾巴。

　　他花了整整半個月的時間，一點點幫他們調整簡歷，模擬面試，甚至特意安排了幾個完全不相幹的「中間人」，把他們的推薦路徑繞了三四層，最後才悄無聲息地遞到了華盛的HR桌上。

　　「二少，剛才陳凱打電話過來，說希拉爾一面當場就拍闆讓他進終面了。」

　　年輕的助手從樓下走上來，把一杯冰汽水放在他桌上。

　　「他說那個老外副總跟他聊了整整兩個小時，從去年的進出口退稅政策，問到今年中海的城市規劃，最後拍著他的肩膀說，華盛就缺他這樣的人。」

　　黎焰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端起冰咖啡喝了一口，玻璃杯壁上的水珠沾在他的指腹上，涼得他心裡微微一縮。

　　「林婉那邊呢？」

　　「林婉更厲害。」助手笑出了聲。

　　「希拉爾當場拿了一份華盛去年的模糊賬給她算，她坐那兒不到一個小時，就把三年裡所有對不上的往來款項全理清楚了，連希拉爾自己都忘了的一筆海外匯款，她都給揪出來了。希拉爾說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麼厲害的女財務。」

　　黎焰望著窗外晃動的樹影，嘴角終於露出了一點極淡的笑意。

　　他太了解沈念華了，也太了解希拉爾了。

　　這兩個人的能力，絕對會讓他們毫不猶豫地留下。

　　忍了這麼久，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名正言順的方式，重新走到離她最近的地方。

　　哪怕她永遠都不會知道，這兩個人其實是他安排的。

　　「告訴他們，」黎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終面的時候，不要刻意表現，就按他們平時的樣子來。面試官問什麼，就老老實實答什麼。不要提我的名字，不要露出任何破綻。」

　　助手點了點頭，轉身下樓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黎焰的側臉上，他的眼神望著遠處，溫柔裡藏著一點別人看不懂的酸澀。

　　這兩年，黎焰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過沈念華這個名字，可整個小樓裡的人都知道，他心裡一直都裝著一個人。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林婉和陳凱準時出現在了沈念華的辦公室門口。

　　露茜敲了敲門，裡面傳來沈念華平靜的聲音：「進來。」

　　推開門的瞬間，林婉和陳凱都忍不住微微頓了一下。

　　他們之前無數次在報紙上、在別人的描述裡想象過沈念華的樣子，可真正見到本人，還是比想象裡更讓人震動。

　　沈念華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白色的真絲襯衫，臉上畫著淡淡的妝，眼神平靜地看向他們，沒有半點大老闆的架子，卻自然而然地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隨便說話的氣場。

　　「坐。」

　　沈念華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兩把椅子，露茜得到小姐的眼神後，主動給他們各倒了一杯茶。

　　沈念華的手指微微一動，露茜立馬會意，主動退出去，並且關好了辦公室的門。

　　「希拉爾昨天在我面前把你們誇上天了，說我要是不用你們，就是華盛最大的損失。我今天倒要親自考考你們，看看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林婉先坐下，指尖輕輕放在膝蓋上，聲音平穩：「沈總您儘管考，我們知無不言。」

　　沈念華先看向林婉，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去年的財務報表，推到她面前。

　　「林婉，希拉爾說你能把我們最亂的那筆港城貿易賬算得清清楚楚。那我問你，如果你當了我的財務助理，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林婉幾乎沒有思考，立刻開口：「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華盛現在所有子公司的銀行賬戶全部理一遍，做一張實時的資金流向表。

　　現在華盛的攤子鋪得越來越大，好幾家子公司的資金各自為政，您作為老闆，未必能在第一時間知道每一筆錢的去向。

　　我要讓您每天早上到辦公室，第一眼就能看到全公司所有的錢，分別在哪個賬戶裡，今天有多少要付出去，有多少能收回來。」

　　沈念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這個想法，她在心裡想了快半年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來落地。

　　她和希拉爾、李明信都曾經討論過這個問題，他們兩個也覺得應該這樣，但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人。

　　至於希拉爾和戴維等人，他們手上的工作量都太多了，不可能再專門分心出來做這些小事。

　　但偏偏就是這樣一些小事，卻極有可能會牽引公司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