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寫的每一個原因，都和她當初在香港熬了一個通宵理出來的結果一模一樣，甚至連那筆他自己都差點忘了的預付款，她都精準地揪了出來。

　　唯獨隻有數字對不上。

　　因為她改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把旁邊的HR嚇得筆都掉在了桌上。

　　「好！太好了！」

　　希拉爾忍不住用英文爆了一句粗口，又立刻轉成中文，聲音大得整個會議室都在迴音。

　　「林婉，你知不知道，我們財務部那些做了十年的老會計，都算不出這麼清楚！你這樣的人，我要是放走了，我希拉爾就是個傻子！」

　　林婉隻是淡淡笑了笑，把算盤收回到公文包裡。

　　「我以前在夜校讀書的時候，我老師跟我說過，做財務的，眼裡不能隻看見數字，要看見數字背後的人，看見數字背後的錢是怎麼流的。我老師說，華盛的沈總做生意最敞亮，她的賬，肯定不會有見不得人的東西，所以我敢往深了查。」

　　希拉爾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你的老師是誰？」

　　「我老師姓李，很多年前在中海的銀行業很有名，後來出國了。」

　　林婉按照黎焰提前教她的話說，半真半假地把話題繞了過去。

　　姓李的老師可太多了。

　　希拉爾沒有再多問。

　　她拿起筆，直接在林婉的面試表上，「是否進入終面」那一行，重重地打了一個勾，筆尖幾乎把紙張劃破。

　　「你不用等後面的面試通知了，明天直接來公司報到，先熟悉環境。最後一輪沈總親自面試，我保證，她見了你，肯定和我一樣高興。」

　　下午面試陳凱的時候，整個華盛的HR部門都湊到了會議室門口，想看看這個能讓希拉爾另眼相看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樣子。

　　陳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褲線燙得筆挺，走進來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身上帶著一股在機關單位裡磨練出來的利落勁兒。

　　他在希拉爾對面坐下，不等對方開口，先主動遞過去一份自己手寫的報告。

　　「面試官您好，我來面試之前，特意花了三天時間，把華盛近三年所有的業務，和今年中海剛出台的十二份私營企業相關的政策，全部整理了一遍。」

　　陳凱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這裡面有三個政策紅利，我覺得華盛現在還沒有用到。第一是今年新開的私營企業進出口自營權試點，華盛完全可以申請，不用再通過第三方外貿公司走貨，一年至少能省下來二十萬代理費；第二是市裡剛批的企業技術改造補貼，華盛旗下的加工廠完全可以申報，能拿到百分之三十的設備補貼；第三是人才落戶的新政策，華盛現在招的外地技術骨幹，完全可以走這個渠道落戶中海，不用再像以前一樣靠街道辦的臨時居住證。」

　　希拉爾翻著那份手寫的報告，越翻越震驚。

　　報告上的每一條政策條文都標著準確的文號，每一筆能省下的錢都算到了個位數，甚至連申報需要準備的材料清單，他都在最後一頁附好了。

　　這些東西，就算是華盛總裁辦幹了幾年的老員工，都未必能整理得這麼清楚。

　　「你在機關工作了三年，這些政策條文，你居然能記得這麼熟？」希拉爾忍不住問。

　　「我在機關的時候，乾的就是政策研究的活。」

　　陳凱笑了笑，「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把當天的文件全部讀一遍，把和企業相關的內容全部抄下來。很多人覺得這是沒用的死功夫，但我知道，對於做生意的人來說，政策就是最大的風向。順風走，才能走得快。逆風硬闖，隻會撞得頭破血流。」

　　希拉爾往後一靠，盯著陳凱看了半天，突然問：「我聽說，之前有好幾個國營大廠想挖你去當辦公室主任，你都拒絕了。為什麼偏偏要來華盛？」

　　陳凱的眼神很坦誠，沒有半點掩飾：「因為國營廠的辦公室主任，乾的都是迎來送往的活，寫的都是千篇一律的報告，幹十年，我還是在原地踏步。

　　但華盛不一樣，沈總敢闖，敢用新人，在這裡，我想做的事情，能真的落地。我想跟著能做事的人，做點真真正正的事情。」

　　希拉爾猛地站起來，隔著桌子伸過手去，緊緊握住陳凱的手。

　　她的手掌很有力，握得陳凱都忍不住微微用力回握。

　　「陳凱，我幹了二十年人力資源，面試過不下幾千個人。」

　　希拉爾的聲音裡帶著難得的激動，「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麼懂政策、懂辦事邏輯的年輕人。你這樣的人，要是不來華盛，是我們華盛的損失。

　　我現在就可以拍闆，你直接進終面。我們的大老闆，最欣賞你這種敢想敢幹的年輕人，她見到你，一定會立刻把你留在總裁辦。」

　　那天晚上，希拉爾直接敲開了沈念華的辦公室門，把林婉和陳凱的簡歷「啪」地拍在她的桌上，藍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

　　「小姐，我跟你說，這兩個人，你絕對會滿意的。」

　　希拉爾的語氣裡全是篤定，「我面試了這麼多人，從來沒有一次，兩個人都讓我當場就想拍闆留下。他們的能力，比我們現在部門裡一半的老員工都強。我敢用我的職業前途擔保，這兩個人，絕對是你要找的最好的助理。」

　　沈念華看著希拉爾難得激動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她拿起桌上的兩份簡歷，指尖在照片上輕輕劃過，心裡那種熟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好，」她擡起頭，看向希拉爾，「明天上午九點，我親自面試他們。我倒要看看，你吹得神乎其神的兩個人，到底是什麼樣子。」

　　而此刻，在星洲的一棟獨立小洋樓裡，黎焰正站在二樓的窗邊，同樣望著窗外的梧桐樹影。

　　他穿著一身灰色西裝，手上夾著煙，但是沒有點燃，手卻下意識地彈了彈煙灰，可見是個曾經有煙癮，現在隻是保留了曾經的一些習慣。

　　窗外的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拂動他桌上攤開的華盛招聘啟事，紙張邊緣輕輕晃動。

　　他已經兩年沒有見過沈念華了。

　　哪怕是在暗中偷偷看一眼，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