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老爺子一直有這個懷疑，但從來沒有下定決心認真去查。

　　因為他很清楚。

　　無論他查到什麼，都改變不了已定的結果。

　　反而還會讓現有的生活變得一團亂。

　　知道太多不好，從頭到尾太明白也不好。

　　有些事一輩子半夢半醒，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否則日子怎麼過的下去？

　　就如同現在。

　　他隻是随便的一提。

　　哪怕藍秀華矢口否認。

　　他也看穿了她一戳就破的虛張聲勢。

　　有些事不查，不問，還能抱着幾分僥幸。

　　一旦捅破就再回不到過去。

　　司老爺子沒有去反駁她的話，反而問了她一句，

　　“藍秀華，你後悔嗎？”

　　藍秀華身體陡然被一股森冷的寒意包裹，骨頭縫裡都滲出幾分冷寒，凍僵了她的身體，連思想都被暫停了一瞬。

　　她後悔嗎？

　　藍秀華面色冷的結了冰一般，“司引章，什麼叫我後悔不後悔？”

　　“是你後悔了！”

　　“是你後悔選擇了我，沒有選擇謝共秋！”

　　“是你後悔聽信了你母親的話，是你後悔當年沒有回家一趟确認消息，是你後悔當年同意了組織的介紹和我結為革命戰友！”

　　司老爺子渾濁的眼睛帶着曆經光陰的蒼涼，“我是後悔了。”

　　藍秀華臉上連最後一點血色都褪幹淨了。

　　平靜的沙啞的聲音卻透着歇斯底裡的恨，

　　“你果然後悔了。”

　　“我給你生了三兒兩女，你把我三個兒子都逼去部隊了，他們死在了部隊。

　　你把我兩個孫子都逼去了部隊，他們死在了部隊。

　　你現在跟我說你後悔了？”

　　藍秀華笑了出來，笑的眼淚像水一樣無止境的流淌下來。

　　她這一輩子到底活個什麼東西？

　　“奶奶！奶奶！爺爺不是那個意思！沒有你哪來的我爸他們？？”司芳懇求地看向爺爺，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就算是看在她爸他們的面子上，爺爺這個時候也不能再說什麼難聽的話去刺激奶奶了。

　　藍秀華的心情卻更不好了。

　　她幾個兒子都被司老爺子逼死了，他還在跟她說後悔？

　　“連你都知道的道理，你爺爺卻不知道！”

　　藍秀華平時雍容得體的臉此時猙獰的扭在一起，像是讨債的惡鬼，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知道也不在乎！”

　　“否則他為什麼不逼她的兒子去戰場參軍？”

　　“他為什麼隻逼我兒子去送死？”

　　司老爺子忍無可忍，“戰場上死的人何止是你我的兒子？”

　　“參軍怎麼了？不參軍用什麼保衛國家？”

　　“現在孩子們能吃飽穿暖能上學，這就是我們軍人存在的意義！”

　　藍秀華嘴唇哆嗦，“那你怎麼不讓她兒子去參軍？”

　　沙啞的聲音如破鑼一般嘶吼，“為什麼就是要害死我兒子？”

　　司老爺子在這件事上确實底氣不足，是他逼着三個兒子參的軍。

　　“我和謝共秋離婚後就沒有再聯系，我怎麼可能讓他去參軍？”

　　兒子和孫子的犧牲，難道他這個當父親的，當爺爺的就不痛苦嗎？

　　但戰場上就是如此，難道隻能别人戰死，他的兒子就不能戰死？

　　沒有這個道理。

　　藍秀華陰沉的臉上露出了嘲諷的冷笑，“你是沒有聯系她，但你讓人偷偷照看他們母子！”

　　“你以為我不知道？沒有你的周旋，謝家早年就是資本家，是你捎去的消息讓他們捐了家産，還給他們做了證明，證明他們是紅色資本！”

　　司老爺子沒有反駁，“司正陽是我兒子。”

　　那時候情況特殊。

　　他不可能真的不管他們。

　　藍秀華口不擇言道：“他是你兒子，正堂他們就是我和别的男人生的野種嗎？所以你為了逼死他們不擇手段……”

　　司老爺子氣的一巴掌就打了過去！

　　藍秀華被打的倒了下去！

　　司芳和司琳哭喊，“奶奶！”

　　司琳猛地推了一把司老爺子，“爺爺！你怎麼能打奶奶！我讨厭你！我恨你！”

　　司老爺子虎目含淚，“你現在是瘋的沒邊了！”

　　“你怎麼說我沒關系，我不準你侮辱正堂他們！

　　他們是我司引章的好兒子！是國家的好戰士！他們頂天立地！光明磊落！

　　你是他們的親生母親！你怎麼忍心朝他們身上潑髒水！”

　　“他們有你這樣的母親是他們的不幸！你就是他們身上最大的恥辱！”

　　司芳尖叫一聲，“奶奶！”

　　藍秀華捂着被打的臉，頭上的劇痛和臉上的頭痛都不如司老爺子幾句話帶來的傷害大。

　　她一直束手束腳。

　　不敢對謝共秋一家子動手。

　　怕她自己言行不當不配給幾個兒子當媽，不配給幾個孫子當奶奶。

　　她就一直忍啊忍。

　　旁觀着司老爺子越來越關注謝共秋這一脈。

　　旁觀着司老爺子對司野越來越看重，越來越喜愛。

　　旁觀着司老爺子把本該給她孫女的一套房子給了司野沖洗的鄉下妻子。

　　旁觀着司老爺子因為司野醒不過來到處打聽能治療植物人的大夫。

　　旁觀着司老爺子知道司野家的生了三胞胎之後，喜的一晚上都沒睡着覺。

　　旁觀着司老爺子接到司野一個電話求幫忙，立即就出去找老戰友……

　　藍秀華眼淚無聲的掉下來。

　　他不是最不喜歡走後門托關系的嗎？

　　他司引章的兒子到了部隊不是必須得從基礎兵當起來嗎？

　　為什麼司野就能不一樣？

　　藍秀華腦子裡的風暴越滾越大，目光仇恨怨毒。

　　“你不是想知道當年我是不是早就和你媽聯系上嗎？”

　　司芳不安的抱住了奶奶，“奶奶！”

　　藍秀華腦子裡的一根筋已經因為司老爺子的話斷了！

　　她根本就聽不到司芳的話。

　　“當年我考上護士第一次照顧的傷患就是你，我抽血不熟練，在你胳膊上抽了七八針，把你胳膊都差點紮成了篩子，我自己都急哭了，哭着說要不給你換個護士，但你還安撫我說沒關系，說一點都不疼，讓我慢着來……”

　　“後來每次抽血打針，你都指名叫我，給我練手，說新手不能怕，要經常練手，技術才能好起來，才不會遇到事隻會哭，哭是最沒有用的。”

　　“你還讓你手底下受傷的兵去找我練手……”

　　“炮火把臨時衛生所砸毀了，我被桌子砸到了腳，外面都是槍聲炮聲，也是你背着我沖出了炮火連天的包圍圈。”

　　“我以為你對我有意……”藍秀華聲音哽咽，渾濁的眼裡滿是破碎的眼淚。

　　“後來我聽你的兵說你有妻子，有孩子。”

　　“你有妻有子，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好？為什麼要對我那麼不一樣？為什麼要回去救我？為什麼讓我喜歡上你之後，卻又告訴我你有妻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