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你倆一點都可愛了
雨聲淅淅瀝瀝,睡夢中的老路聞到早飯的香味,推開門就這麼頂著一頭睡得跟個雞窩似的頭髮,迷迷瞪瞪地從自己那間小屋裡晃了出來,顯然剛被飯香或者旁的動靜吵醒。
一擡眼,就看到阿福正賣力地在旁邊兒柴房劈著柴,斧頭起落,木柴應聲而開。
老路眼珠子一轉,朝著阿福的方向,極其自然地揚了揚下巴,使了個「你懂的」眼神。
阿福也是機靈,見狀立刻放下手裡的斧頭,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二話不說就朝老路的屋子走去。
顯然也不是第一次幫他收拾屋子了。
「老路!」
許一一抱著五淵從前堂走回來,眼神似笑非笑。
老路覷了她一眼,慫兮兮地回屋。
一把將被子從阿福手裡扯了回來,嘴裡還嚷嚷著:「去去去!忙你的去!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他手腳麻利地將那團被子胡亂疊了疊,塞回床上,又飛快地把散落在桌上的雜物歸攏,用袖子抹了抹桌子上的灰,三兩下將屋子弄得勉強能看。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走出來,臉上堆起訕訕的笑,對著許一一的方向。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再讓我看見你使喚別人幫你幹這些,有你好瞧的。」
說完,也不再看他,抱著五淵轉身進屋。
老路被晾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對著許一一的那間屋子比了個鬼臉,這才灰溜溜地跟著往竈房蹭去。
「老路你不洗漱嗎?」
許安陽擦了把腦門上的汗,一海碗的米線吃進肚子,頓時覺得渾身冒熱,舒坦極了。
「我昨日洗過了。」老路隨口說著,越過他倆就要進屋。
「老路阿公你這話說得不對,你昨日還吃了呢,為何今日還要吃?」四海抱著碗站起身來。
看到老路掀開簾子就要進去,立馬就給摁住了。
四海看向他亂糟糟的頭髮,眼角掛著點眼屎,一身都是味道。
「讓開!」老路雙手叉腰站在門口,氣鼓鼓地看著四海。
四海下巴一揚,氣鼓鼓地說道:「我不讓,我才不讓,除非你去洗漱,收拾乾淨了我再讓你進去。」
「嘿!你個小屁孩兒懂什麼呀?這大冷的天,碰一下冷水都要著涼,你還讓我去洗漱。」
老路倒吸一口冷氣,沒想到四海這麼犟呢。
「差不多行了啊!熱水全天都有,你再啰嗦,我直接把一一姐叫出來了。」許安陽說著,將四海吃完的碗拿到手上,下巴點了點許一一的屋子。
老路看了眼四海又看了眼許安陽,直接翻了個白眼。
「你倆真是一點都不可愛了。」
說著,跑回屋裡將他的桶還有盆抱出來。
許安陽切了一聲,「我一個大男人要什麼可愛?」
他垂眸左右看了一眼自己。
長得高大威猛是他的畢生所願。
……
就在這濕冷的天氣裡,成衣鋪子的阿秀娘子便撐著一把油紙傘,身後跟著兩個同樣撐著傘,懷裡抱著大箱子的年輕綉娘,出現在後院門口。
「一一姐,阿秀娘子來了。」
許安陽看到阿秀之後,連忙跑去將許一一叫出來。
「阿秀娘子?這麼大的雨天,您怎麼還親自跑這一趟?」
阿秀笑盈盈地將傘收起,「這不是給您送冬衣嗎?」
說著她點了點身後兩個綉娘手裡的箱子的。
「這衣裳又不急在這一時半刻,等天放晴了再送也不遲啊,看您這衣裳都沾濕了邊角。」
阿秀聞言笑著擺了擺手,指了指身後綉娘懷裡的箱子:「許老闆客氣了。我就是看著今早這雨一下,天兒陡然就冷了下來,心裡頭惦記著。
你們食館上上下下,還有家裡老人孩子,都等著冬衣穿呢。這才緊趕慢趕地做好,可不敢耽擱,萬一凍著誰可不好,左右都是在一條街上的路,幾步就到,不打緊的。」
她說話的語氣裡帶著關切,並非客套。
說著,便招呼綉娘將箱子小心地放到廊下乾燥處,準備打開給許一一驗看。
許一一連忙將人請進屋裡:「阿秀娘子快進來喝口熱茶,暖暖身子,真是辛苦你們了。」
「喝茶就不用了,我鋪子裡忙,就要回去了。」
天一冷,去買衣服做衣服的人也多,又是缺人手的時候,不好出來太久。
許一一聽到這話,連忙將尾款給結了。
拿到錢的阿秀娘子笑得更加燦爛了。
她們前腳剛走,一直眼巴巴等在旁邊的四海,立刻像隻小兔子般躥了過去,湊到屋中。
他伸出小手,急切卻又小心地翻找著,很快就從屬於他自己的那一小疊衣物裡,抽出了一件顏色最鮮亮的。
正是他那日臭美時披在身上比劃,後來被大姐吩咐用粉紅緞子配深青比甲做成的小袍子。
小屁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緊緊抱著那件柔軟厚實,針腳細密的小袍子,小臉貼在光滑冰涼的緞面上蹭了蹭,又迫不及待地去看其他的。
絳紫色的褲子,深青色夾棉半臂比甲,還有素色棉布襯裡的中衣……
這一整套,都是他自己挑的布料。
四海看著比想象中還要漂亮的衣裳的新衣服,心裡簡直樂開了花。
他抱著新衣,美得心裡都冒泡了。
「大姐我現在就想穿上新衣裳。」
此時,許一一正忙著將綉有食館名字的冬衣分下去,一人兩套,摸著十分厚實。
「明日再穿。」
今日穿的話,她晚上回去得多洗一套衣物呢。
四海哼了一聲,將衣服擺回箱子裡。
許一一則是立馬招呼食館裡的幫工阿嬸,跑堂的小夥兒,讓他們換上新的冬衣。
衣服上身,尺寸十分合體,顯然是量體時用了心。
厚實的棉花貼身,立刻驅散了這場冬雨帶來的濕寒,暖意從四肢百骸升騰起來。
李阿嬸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簇新的靛藍色棉襖,又伸手摸了摸袖口細密的針腳,眼圈竟有些紅了。
她擡起頭,聲音帶著些微的哽咽,卻滿是笑意:「我嫁人這十多年,除了出嫁那年阿娘給做了一身新衣裳,這還是頭一回穿上全新的冬衣……真暖和呀……穿上身後連心裡頭都跟著暖乎乎的。」
她這話一說,旁邊幾位阿嬸也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感慨起來。
「是啊,又合身又暖和。」
……
「棉花絮得也厚實。」
幾人相互看著穿在身上的冬衣,這新衣裳穿上,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正說著,許安陽帶著幾個小夥兒還有阿福也穿好了冬衣走出來。
所有人都穿上了靛藍色棉襖,同色夾褲,看上去乾淨又精神。
「嘿!還別說,看著是真精神。」老路摸著下巴,嘖嘖稱讚。
說罷,連忙將自己的衣物拿了過去。
巳時三刻,雨腳忽收。
檐角垂落的水簾戛然而止,最後一滴雨珠墜在青石闆上,碎成點點銀光。
雲層漸開,透著淡淡的光。
四海實在是睡不著了,醞釀了很久才鼓起勇氣掀開被子。
「五淵啊!你剛才睡了嗎?」
四海從被子鑽出來爬到五淵的小床邊,小孩兒裹得嚴嚴實實地坐在裡面玩著布老虎。
聽到四海跟他說話,咿咿呀呀地叫不停。
「姐……姐……」
五淵肉嘟嘟的小手指著門口,鬧著要出去。
四海哼了一聲,將衣服給穿好。
「五淵你戴不戴帽子?感覺外面挺冷的。」
雖然雨停了,但還是陰嗖嗖。
五淵沒吭聲,手一直指著門口。
「哦,你要帶是吧?」四海自顧自地說話,將大姐給五淵縫製的帽子給掏出來。
看著戴好帽子的五淵,四海這才鬆了一口氣。
「你就是個小光頭,那麼久都沒長幾根毛,要是再受凍,把僅有的幾根毛給凍沒了,以後長大了就討不到媳婦了。」
四海嘟嘟囔囔地將五淵給抱出來。
雨一停,食館好像更忙了。
族裡阿叔的漁船淩晨歸港的時候送了一次魚獲,這會兒又送。
冰窖裡全是食材。
四海看著趙阿嬸她們的手被凍得通紅,臉都皺起來了。
「趙阿嬸你們要熱水嗎?我給你們打熱水!」
四海反手一扔就直接將五淵甩到了背上,小孩兒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搞懵了,反應過來後,小手擺得厲害。
咿咿呀呀地叫著,口水一下子受不住直接滴到四海背上去了。
恨不得再來一次。
趙阿嬸聽到四海的話非但不感激,恨不得將四海轟走。
「你帶著五淵進屋暖和去,可別在這搗亂,我這魚是要用來做魚丸跟魚餅的,必須用冷水處理,碰了熱水那不費了嗎?」
趙阿嬸邊說邊拿竹刀將魚給破開,水一衝,一條魚就這麼處理好了。
四海撇了撇嘴,背著五淵到前堂。
食館剛卸下門闆,此時大門開著。
許一一正在櫃檯後,就著天光仔細翻看著昨日的賬本,指尖在算盤上輕快地跳躍,再次核對著昨日火鍋宴的進項。
忽然,外頭清冷的街道上,傳來一聲蒼老卻中氣十足的吆喝:
「賣……油柑嘞……霜打過的油柑,酸甜解膩,消食化痰!」
聲音由遠及近,帶著鮮活氣。
許一一聞聲,手中算盤珠子的碰撞聲停了下來。
她擡起頭,從櫃檯後探出身子,透過敞開的店門朝外望去。
隻見一個頭髮花白,穿著厚實棉襖的老頭,正挑著一副沉甸甸的擔子,顫巍巍地從街口走來。
扁擔兩頭掛著的兩個大籮筐裡,堆滿了青黃相間,圓潤飽滿的油柑,上面還帶著些許未化的霜跡和雨水,看著就十分新鮮。
油柑這種果子,剛吃進嘴裡的的時候特別酸還特別澀,但回味卻是清甜甘潤的,生津止渴,是本地人冬日裡常備的一種果子,尤其適合吃了油膩之後解膩消食。
許一一看著那些果子眼珠子微微一轉,腦海中迅速閃過一個念頭。
她立刻揚聲喊道:「大爺!賣油柑的大爺,請留步……」
老頭正愁著雨天生意清淡,聞聲連忙停下腳步。
回頭看到食館裡有人在招手,連忙挑著擔子快步走到了門口,將擔子小心地卸在門前的台階上。
「老闆可是要買油柑?這都是自家種的,今早剛摘,正新鮮呢。」
大爺話音剛落,便動作麻利地從靠上的那層油柑裡,特意挑了一顆個頭最大、顏色最是青黃誘人、表皮還帶著晶瑩水珠的,在自己乾淨的棉襖袖口上蹭了蹭,然後熱情地遞到許一一面前:
「嘗嘗,霜打過了,正是好時候,別看它皮青,裡頭滋味足著哩。」
四海跟許安陽也被這動靜吸引,好奇地湊了過來,踮著腳往籮筐裡看。
四海沒見過油柑,隻覺得這果子圓溜溜,青黃青黃的,看著挺好吃的樣子。
他伸手指了指,「大姐這個果子我吃過嗎?我好像沒見過。」
旁邊的許安陽顯然是嘗過油柑滋味的,聞言立刻皺起臉搶著說道:「這個可難吃了,又酸又澀,舌頭都麻了,四海你別試!」
大爺聽了也不惱,反而樂呵呵的,又從筐裡揀了兩顆品相好的,同樣用袖子擦了擦,分別遞給兩個小孩兒:「沒吃過就嘗嘗,嘗嘗!第一口是有點沖,可後頭有甜味呢,消食化痰,對身體好!」
許安陽嘴角抽搐了一下,冬日夜裡烤火生得燥,又或者是吃多了上火的東西,這個時候來兩顆涼津津的油柑,通身都輕快。
這是他阿娘說的,隻是他從來不愛。
許安陽雖然嘴上說著難吃,但見大爺遞過來,也還是接住了,隻是臉上寫滿了「英勇就義」般的悲壯。
四海一把接過去塞到了嘴裡,咬了一小口,瞬間,那張白嫩的小臉直接皺成了一團,眼睛鼻子都擠到了一塊兒去了。
他被油柑的酸澀刺激得渾身一抖,「呸」地一下就把嘴裡的果肉吐到了自己攤開的小手心裡,舌頭吐得老長,含糊地叫著:「好酸!好澀!不好吃!」
許安陽早有心理準備,但再次體驗這滋味,還是被酸得齜牙咧嘴,勉勉強強地咽了下去。
整張臉都扭曲了,連連擺手:「看吧看吧,我就說難吃死了,偏不信……又酸又澀……」
他說完,連著呸了好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