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甜米露和糯米酒
「甜的?」
許安陽喝了一口,驚訝地說道。
爾爾還沒答話,他已經咕嘟咕嘟把一碗全乾了,碗往爾爾面前一遞。
「再倒一碗。」
爾爾接過碗,一邊倒一邊說:「出息,搞得跟沒喝過一樣。」
許安陽接過碗,嘿嘿一笑:「甜的好喝,鹹的我不愛。」
叔太爺坐在主位上,聽見這話,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
他端起碗,湊到嘴邊,小心地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眉頭卻微微皺起來。
他就不愛喝這種東西,甜不拉幾的,喝著膩。
他眼珠轉了轉,賊眉鼠眼地往旁邊瞟了一眼,叔太奶正端著碗,美滋滋地喝著呢,臉上帶著笑。
叔太爺收回目光,沒吭聲。
叔太奶喝一口碗裡的,放下碗,瞥了他一眼。
「喝吧,大過年的,讓你喝一點。」
叔太爺一聽,眼睛立馬亮了,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
他沖許一一喊了一嗓子:「一一!把酒拿出來!」
許一一釀的酒烈,揭開紅布,一股酒香就飄了出來。
那是糯米酒的味道,醇厚,帶著糧食的甜氣,卻又比尋常米酒沖一些。
叔太爺的鼻子動了動,眼睛盯著那罈子不放。
許一一拿了兩個小碗,一字擺開,抱起罈子往裡倒。
酒液從壇口傾出來,很清,落在碗裡泛起細細的泡沫。
這個是她最開始釀的那一批,比外頭賣的烈,喝下去從喉嚨燒到胃裡,後勁足。
特別受那些外地客商的歡迎。
叔太爺端起一碗,湊到嘴邊,先聞了聞,眯著眼,滿意地點點頭。
「就是這個味兒。」
他抿了一口,咂咂嘴,又抿了一口,眉眼都舒展開了。
「趕緊吃菜,別喝米露把肚子給喝飽了。」許一一攔下許安陽的動作。
這小子是喝上癮了,就盯著那陶罐不放。
聽到許一一的話,這才將目光轉向桌面上。
今日的菜尤其的豐盛。
入冬之後,許一一已經很久不下海了,但為了這頓飯,特地下海撈了最好,也是最新鮮的食材。
香焗鰻魚、響油鱔絲、甜酒羊肉羹、清蒸大黃魚、子姜炒鴨、泡椒仔姜肉絲、泡椒牛蛙、幹鍋大蝦、墨魚蛋蒸肉、辣椒炒豬肚、白灼魷魚、涼拌海帶絲、清蒸了一抽屜的蝦蟹等等……
全是硬菜。
有好些是開春之後,許一一想要上的菜。
其中那條大黃魚是不吃的,這個整條魚上鍋的,意為年年有餘,大傢夥都不約而同的沒去夾。
而那一屜海鮮基本都剩了下來,主要也是因為大家住島上吃海鮮方便,對這些一點都不饞。
飯後起身收拾碗筷,幾個弟弟也幫著往竈房裡端。
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噹噹地響,剩菜歸攏到一塊兒,桌面很快空了。
許一一洗了手,擦乾,走到院子裡招呼幾個小孩。
「走了,去鎮上。」
三川四海立馬跑過來,爾爾抱著五淵也跟上。
小屁孩吃飽之後犯困,沒等吃完飯就睡了,這會兒被裹得嚴嚴實實的,隻露出張睡得紅撲撲的小臉。
太奶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塊抹布,問了一句:「今晚是不是得晚點才能回?」
許一一點點頭:「嗯,估計得半夜。」
太奶想了想,說:「那我燒水的時候來晚點,省得水涼了。」
許一一應了一聲,帶著弟弟們出了門。
許一一劃著小船來到了鎮上,才發現今日人是真多呀。
碼頭這一片黑壓壓的,船一艘挨著一艘,桅杆密密麻麻的,帆都收了起來,像一片光禿禿的林子。
跳闆上人來人往。
空氣裡混著海水鹹腥、桐油味、還有碼頭上各種食物的飄香。
從這裡離開到下一個站點,順風的話至少要航行一天。
所以隻要是不急著交貨的商隊,基本都排隊等著檢查,準備進港了。
所以今明兩日,是最熱鬧的時候。
就連碼頭上擺攤的人都多了,擠擠挨挨的看著都快走不動道了。
許一一站在船上,看向碼頭上面。
發現有不少攤位都是私自擺的,碼頭不比其他地方,這裡管得嚴,要來擺攤必須要租攤位。
官府的差役比往日多了兩倍,穿著皂衣,挎著刀,在碼頭上走來走去。
有些慫的,看到官府的身影收好東西就跑。
瞭望塔也新添了,許一一數了數,一共六個,塔頂都站著人,往海面上張望。
「走了!一一姐。到咱靠岸了。」
許安陽吆喝了一聲,率先劃著小船進去。
這時候能找到個空的泊位不容易,他進去之後,許一一又等了好一會兒才停好船的。
許一一抱著呼呼大睡的五淵上岸,四下掃了一眼,心裡嘆了一口氣。
這兩日做生意肯定好,可人也累。
之前秋節的時候本來答應幾個小孩兒,說除夕這日帶他們去府城逛燈節。
現在看來,是去不成了。
她心裡算了算賬,燈節那幾日正是最忙的時候,走不開。
幾個小的怕是要失望了。
她正想著,鍾從雲帶著一隊人從碼頭那邊走過來。
他穿著皂衣,腰間掛著刀,走得很快,一眼就看見了她,腳步頓了頓,拐了個彎,朝她這邊來了。
「一一。」他走近了,聲音不高,臉上帶著點笑,「晚點忙完了,我過來找你。」
許一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平的:「做好你該做的事情。別來找我。」
這人臉皮是挺厚的,就算退親了也時不時到許一一跟前找存在感。
鍾從雲被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隻是有些尷尬。
他轉頭看向許一一身後的幾個小孩兒,笑了笑,沖他們點點頭。
「吃糖,我從家裡帶出來的芝麻糖。」
三川扯了扯嘴角,算是回了個笑。
爾爾拉著四海的小手壓根不帶正眼看他。
『『四海你之前不是最愛吃芝麻糖嗎?拿著!」他一個勁兒的推銷。
鍾從雲站了一會兒,發現壓根就沒人搭理他,有些尷尬地走了。
許一一抱著五淵繼續往前走,幾個小孩跟在後面。
拐過兩條街,就到了食館。
阿福和旭風旭陽已經忙活完了。
春聯貼好了,紅紙黑字,端端正正地貼在門框兩邊。
裡裡外外掛上了新燈籠,紅彤彤的,風一吹,穗子輕輕晃,特別的惹眼。
桌椅擦得乾乾淨淨,地也掃了,進去一看連竈台都抹得發亮。
許一一抱著五淵徑直走向後院。
後院的屋檐下放著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床的,是許一一自己釘的,裡頭鋪了厚厚的棉墊子。
平時忙的時候她就會把小孩兒放進去睡覺,外頭一直有人看著,也不怕他睡覺讓蓋子糊了臉喘不上來氣。
她剛把五淵放進去,小孩兒在墊子上滾了滾,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今日的菜都送過來了吧?沒問題吧?」
許一一脫了外頭的罩衫,繫上圍裙,準備忙活。
幾個阿嬸還有跑腿的小孩兒也在這個時候來到了食館。
三川跟四海對視一眼。
兩人悄悄往門口挪了幾步,趁許一一轉身去竈房的工夫,一前一後溜出了食館。
四弟蹲在門檻邊,看看大姐的背影,又看看二姐三哥溜走的方向,小眼珠轉了轉。
他縮著身子,貼著牆根,也跟了出去。
許一一在竈房裡忙了一會兒,出來拿東西,發現幾個小孩兒都不見了。
她愣了一下,正要喊人,老路從外頭進來了。
老路臉上帶著笑,步子都輕快了些,一進門就湊到許一一跟前。
「你猜怎麼著?」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興奮,「隔壁那家鋪子,還真準備退租了!」
許一一手裡的碗差點沒拿穩,猛地轉過頭:「真的?」
「我還能騙你不成?雖然是小道消息,但是保真!」老路得意地說著。
許一一頓時就樂了。
前些時候,那洪剛不知道從哪裡買來了一船海蛇,因為沒有處理好,鬧出人命來了。
閉店了好些日子,還以為他要重振旗鼓,重新支棱起來呢。
畢竟她也算是了解他的人了,這人跟打不死的小強似的,倒下去總能爬起來。
所以這回,許一一也沒當回事,許閉店就閉店唄,要不了多久,準又開了。
沒想到,再次聽到他的消息,居然是他要退了。
「他真捨得?」
老路靠在門框上,點點頭:「這回是真扛不住了。海蛇那事鬧得太大,客人不敢來,官府那邊也盯著他,罰了一大筆銀子。」
許一一聽著,把手裡的碗放下來,擦了擦手。
高興歸高興,隔壁要是真退了,她就能把鋪子盤下來,食館就能擴一擴,這是好事。
可高興了一瞬,她又想起什麼,皺了皺眉。
「那個吃海蛇吃出問題的食客,」她問,「人沒事了吧?」
老路擺擺手,臉上的笑收了收。
「沒了大半條命。」
他嘆了口氣:「幸好吃得不多,咱邊上還有兩家醫館,大夫來得及時,要不然真救不回來了。那洪剛,也得跟著下牢獄,咱們這些做吃食生意的,最怕的就是鬧出人命來,老闆也逃不了。」
許一一沒說話,站了一會兒。
老路看她那樣子,嘖了一聲,往前走了兩步,語氣認真起來。
「現在最要緊的,不是關心那客人怎麼樣。」
他豎起一根手指,往牙行隨手一指。
「最重要的是,你得找文世琛那小子,讓他把隔壁賣給你。」
許一一擡眸瞟了他一眼。
老路接著說:「洪剛是要退了,可鋪子不是他的,是文世琛的。那小子,手裡攥著鎮上一大半的店鋪,也不急著用錢,你要是不去找他,他未必肯賣。萬一拖一拖,讓別人搶了先,你就等著後悔吧。」
許一一嘆了一口氣,「問題是,文世琛不一定能賣,之前聽他那意思,是想把店鋪留著自己開食館。食館生意好利潤高,他也盯上這塊肥肉了。」
老路哼了一聲,把腿翹起來,往椅子上一靠。
「他想就能做成?你以為那小子那麼多店面,為啥要開個牙行?」
許一一看了他一眼,「願聞其詳。」
老路不緊不慢地開口:「那文世琛家裡是建州府城最大的鹽商,有名有錢,跟官府關係緊密。家中有三個兒子,老大是長子,日後家裡的鹽鋪生意自然是落到他頭上。」
他頓了頓,豎起一根手指。
「這老二就是這個文世琛。據我查到的消息,他沒什麼經商的天賦。他老娘疼他,把娘家的生意盡數交付給了他。不單單是平安鎮,連帶著靈汐縣往府城方向的大大小小的縣城,以及府城內,他都有不少地皮店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聽說,府城東市所有的店鋪,都是他一個人的。」
「這麼有錢?」她問,「東市誒!全都是達官貴人消遣玩樂的地方。」
老路「啊」了一聲,看她一眼:「你以為?」
許一一眼珠轉了轉,想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可那又怎麼樣?他不懂做生意,不代表他手底下沒有能人會做生意。人家一個大老闆,隻要肯出錢,有的是人給他賣力。」
老路立馬坐直了身子,語氣認真起來。
「那你就把他的生意搶走。」
「雖然我不知道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但我覺得,他文世琛要在你旁邊開一家食館,估計也撈不著好。」
許一一沒接話,手指在檯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得先去找傅婉瑩聊聊。」許一一道。
老路看她那樣子,「這就對了嘛!你那食館開了這麼久,生意一直好,靠的是什麼?是菜好,是客人認你。他文世琛有錢,能請到好廚子,能買好食材,可客人認不認他,那就是另一回事。」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他那鋪子就挨著咱的食館,要真開了食館,跟你對著幹,你怕什麼?你又不是沒跟洪剛鬥過,最後還不是將自己給搞垮了。」
許一一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是洪剛自己作死,文世琛就不一樣了,他是個聰明人。」她說。
「算了,甭說那麼多,我先去找傅婉瑩聊聊,問問那鋪子賣不賣。要真不賣,那也沒辦法。他要賣,我就趕緊拿下。至於他開不開食館,那是以後的事。」
老路雙手一拍大腿,「這就對了,能不能談妥另說,先談了再說。」
說著,許一一端起碗出來,這才發現哪裡不對勁。
「我的娃呢?跑哪兒去了?」許一一疑惑。
李嬸擡頭:「出去了,我們在來食館的路上剛好碰到,說是要去食館。」
許一一聽到這話才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