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吳茱萸
許安陽嗖地一下站起來。
「什麼玩意兒?」老路怒氣沖沖地跟著出去。
在看到如意居門口的牌子時,老路隻覺得一股氣血湧上心頭。
「簡直是欺人太甚。」
明目張膽的壓價,毫不掩飾的挑釁。
許安陽更是氣得臉色發白,胸口劇烈起伏著:「這是……恨不得將我們往死裡逼啊!」
老路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牙齒咬得死緊。
剛準備上前去將那牌子踹飛,又被許安陽給攔下。
老路的臉色變得鐵青,咬牙切齒地說道:「方才你不讓我打人,我忍了,現在我踹個牌子你還要攔著我?」
一旁兒的阿福都看不下去了,插口道:「是啊!這姓洪的欺人太甚,咱們就非得忍著嗎?」
「狗日的!欺人太甚!」
話音剛落,一道圓滾滾地身影從他們面前掠過,是午歇回來的王胖子。
他顯然也是看到了那塊牌子,小眼睛裡全是火氣。
「等等……」許安陽伸手剛要攔。
王胖子卻壓根沒有任何猶豫,衝到如意居門口,擡起腳來,鉚足了勁兒對著木牌就是一腳。
「哐當」一聲。
木牌應聲而飛,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隨即重重地落在地上,木屑崩飛了好幾片。
這一腳,可謂是乾脆利落,勢大力沉。
還在攔著老路的許安陽,傻眼了。
氣得渾身發抖的老路,也愣住了。
就連周遭路過的行人,都瞬間停下了步伐,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
王胖子踹完之後,仍覺得不夠解氣,朝著地上的木牌啐了一口。
「什麼破爛玩意兒,也敢擋你王爺爺的路,看著就礙眼。」王胖子怒聲道。
洪剛一出來便看到此番場景,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
這幫人接二連三地惹事,真把他洪剛當成紙老虎了。
「胖子!你在我這兒當廚子也有些年頭了,交情不可謂不深厚,你就這麼看不得我好?」
洪剛語氣中帶著怒火:「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事情沒必要做得這麼絕吧?」
王胖子嗤笑一聲,「我呸!你還有臉跟老子提舊情?到底是誰做得事情絕?」
他猛地上前一步,指著洪剛的鼻子大罵道:「你之前做生意的時候就以次充好,剋扣食材分量,中飽私囊,幹了不少腌臢事,一整個爛泥扶不上牆。
爭不過我們五福食館又開始琢磨這些下三濫的招數,掛個牌子出來惡意壓價……」
王胖子說著,又朝著地上那塊裂開的木牌啐了一口,滿臉鄙夷。
「我看你不是想重新開業,是想把整個鎮子食肆的風氣都給帶壞吧?老子踹你這牌子是替天行道。」
這一通連珠似的怒罵,轟得洪剛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狠狠地瞪了王胖子一眼。
王胖子那一番夾槍帶棒、揭老底的怒罵,如同驚雷炸響在街面。
所有人都以為,被當眾辱罵的洪剛定然要暴跳如雷,一場激烈的爭吵在所難免。
老路和許安陽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肌肉,準備隨時上前。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洪剛臉上的青紅交錯隻維持了一瞬。
他盯著王胖子發出一聲冷笑,拳頭攥緊又鬆開。
他沒有反駁,沒有對罵,甚至沒有再看王胖子一眼。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注視下,用陰沉沉地語氣吩咐旁邊兒呆若木雞的小廝:「還愣著幹嘛?趕緊把這破爛玩意兒收拾乾淨啊!」
說完,他直接轉身回到食館裡。
留下小廝手忙腳亂地收拾地上的碎木牌。
……
「走吧!」文世琛淡淡地開口,將轎子的簾子放下。
「郎主您覺得他們能鬧得起來嗎?」李管事將目光從兩家食館跟前挪開,跟著轎子繼續往前走。
「鬧?這事兒說不準,許一一那人看著也不像是個好脾氣的。」
文世琛哂笑著,「不過肯定有熱鬧瞧。」
「郎主說得極是。」
李管事一副奴顏婢膝的模樣,聽到文世琛的笑聲,也跟著擠出一抹笑容。
此時,回到食館的老路若有所思:「這狗東西肯定有憋著什麼壞主意!」
「會咬人的狗不叫。」
許安陽輕哼一聲,他也覺得洪剛不會善罷甘休。
「他心裡也慌著呢,本來他做生意就不太乾淨,又搞這麼一出,擾亂市場價格,短時間內大家可能看熱鬧,時間一長,其他幾家大酒樓能眼睜睜看著他這麼胡來?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到時候都不用咱們出手,自然有人收拾他!」王胖子淡淡地說道。
「還有!你們也好好算算他的菜價,咱們家的菜價本就是薄利多銷,除了一些貴重食材做出來的菜會賣得貴一些,他再打個八折,那點進項連像樣食材的本錢都撈不回來!這完全就是賠本賺吆喝,純屬他自己往外掏腰包硬撐!」
許安陽一聽就立馬開始算起來。
但他這會兒腦子裡全是漿糊,怎麼算都算不明白。
卻不妨礙他覺得王胖子說得對。
他重重一拍大腿:「對啊!洪剛又不是開善堂的?他能有多少家底經得住這麼天天往外扔銀子?時間一長,都不用別人擠兌,他自己就得先把血流幹,撐不住!」
老路聽著二人這番入情入理的分析,緊皺的眉頭總算是舒展了點。
「可是,他不僅想在價格上壓我們一頭,還仿了咱們的菜。」
許安陽看到兩人都稍稍放心下來,又趕緊開口。
「什麼?」王胖子驚呼。
許安陽弱弱點頭。
「沒錯,之前咱這不是丟了兩罐秘料嗎?最後追回來的差不多能湊成一罐,但還有另一罐不知所蹤,我懷疑洪剛應該買到了。」
「怪我!怎麼就找了那幫人做工匠呢?現在好了,洪剛不僅準備在價格上壓我們一頭,又仿了咱們的菜品,更緻命了。」
許安陽日日後悔,可無濟於事。
「不應該啊!不是說這秘料所用的材料難尋嗎?他怎麼能琢磨出來呢?」王胖子有些疑惑。
「是有一味食材難尋,但也有可能他改用了別的,因為我聞著味道跟一一姐做出來的還是有一點區別的。」
他記得一一姐說過,有一味叫做吳茱萸的食材跟她種的辣椒很相似。
苦麻與辛辣交織,風味有些複雜。
王胖子長嘆一口氣,「都這個時候了,東家去哪兒了?」
許安陽搖搖頭。
「五淵跟四海都不在,肯定是回島上了唄。」老路猜測道。
許一一確實是帶著兩小孩兒回瞭望海島。
漁船靠在河道上,她抱著五淵拽著四海上岸。
深秋的海風格外地淩冽,吹亂了她鬢角的髮絲。
剛上岸便瞧見了島上的熱鬧。
好幾名穿著皂隸公服,腰間掛著鐵尺的官差,在許平海的陪同下,正挨家挨戶地走動著。
為首的那個稅吏麵皮微黑,手裡捧著賬簿和戥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身後跟著的差役或擡著木箱,或拿著量器。
空氣中壓抑著緊張的氛圍。
是了。
到了交秋稅的日子。
「一一回來了?」
阿寺看到許一一招呼了幾句。
「伯娘你家的稅交了嗎?」許一一好奇地問。
阿寺點點頭,「剛交了。估摸著晚點兒到你家。」
許一一沉思了一下,看了眼停在河道上的船:「那這船是不是得先扛回去?」
阿寺擺擺手,「不用,待會兒你阿伯會帶著差爺來丈量的。」
說著,阿寺幫著她拽上四海回家。
……
「你今年曬的魚獲夠不夠?不夠得折納錢幣。」
許一一將五淵放下,進了家裡專門儲放魚獲的屋子。
裡頭收拾得規整,許一一估摸著家中的情況,搬了三筐曬乾的魚獲下來。
「得虧颶風來的時候,這間屋子沒進水,要不然這些魚獲全都要不了。」
這話剛說完,阿寺便是一陣唏噓。
「你還別說,上次的颶風真是要人命,族裡有幾人因此喪命……」
一說起這個事情,兩人心情都不是很好。
他們都是漁戶,輕易不能改業,世世代代都要靠海吃飯。
這樣的事情時有發生,斷不了的。
「對了,阿大家裡怕是有些困難,多寶的病斷斷續續的斷不了根,一天天的咳得厲害,我聽著都心疼。」
阿寺愁眉苦臉地說著。
許一一聽力極好,好幾日夜裡都能聽到多寶撕心裂肺的嗆咳聲,一聲聲的,敲得人心頭髮緊。
阿大家中境況,她也是曉得的。
雖不至於揭不開鍋,但流水般的花用,底子再厚也見了窘態。
再加上那場颶風,阿大家中受損得嚴重。
房子基本都塌了,船也被砸爛。
因為家中的銀錢要緊著多寶的病,到現在都沒修繕好。
偏偏都難成這樣了,還不肯接受族裡的幫助,就連許一一的錢也是一樣不肯收。
也是夠犟的。
正說著,許平海便帶著稅吏來到了門口。
許一一看著他翻著賬簿,聲音沒有起伏,「今歲依例,核驗資產,徵收戶稅。」
「漁船的長寬跟成色都已經核驗完了。」許平海緊接著說道。
隨後其他差爺則仔細清點著屋裡屋外晾曬的漁具數量和質量。
許平海一旁陪著,時不時補充幾句許一一家中的情況。
稅吏一邊聽,一邊撥弄著算盤,根據船的大小、新舊,漁具的多寡,以及這間石屋的狀況,在心裡飛快地評定著戶等。
漁戶無田,稅賦主要就壓在這些謀生的傢夥事上。
等全部核驗完,稅吏報了個數。
許一一安靜地聽著,心裡已經飛快地計算起來,跟她猜測的差不多。
稅吏瞥了一眼,差役便開始檢查乾魚獲的質量。
看著官差將東西收走,在賬簿上她的戶名旁畫上一個紅圈,許一一的心裡稍稍一松。
稅吏那副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也稍稍緩和下來。
他收起戥子,轉頭看向正在抱著弟弟哄的許一一,臉上擠出一抹算是和緩的笑容,眼角的皺紋也深刻了些。
「早就聽許印禮這臭小子說家中長女聰慧能幹,今日一見,所言不虛。」
許一一的嘴角下意識地擠出一抹笑。
兩人寒暄了幾句,稅吏帶著人繼續前往下一戶。
「這人是不是兇的很?從你阿爹沒成家的時候就開始每年到島上徵稅了,你阿爹那人性子極好,跟誰都能說上幾句話,所以跟他有點交情。」
許一一想了想,好像許印禮立衣冠冢那日,他也來了。
但當時兩人沒說上話,他就急匆匆地走了。
「走走走!到阿大家裡了。」
阿寺看著許平海引著人去到阿大家門,連忙叫上許一一過去。
稅吏看著眼前的場景眼神劃過一絲驚訝,卻還是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肅。
許平海湊到阿大跟前商議道:「你今年曬的魚獲都受了潮,新曬的也沒好,先用我家的交稅吧。」
「用我的吧的,我這離得近,待會兒核驗完,差役直接就能收走了。」
許一一提議,不等阿大拒絕便屁顛屁顛地跑回家裡將阿大家要交的稅挪了出來。
等族裡每一戶家中的稅都交完,島上家家戶戶都像是被海風狠狠刮過一遍。
深秋的傍晚來得特別早,天色迅速暗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地壓在海面上。
海風也變得十分狠厲,帶著刺骨的寒意,呼嘯著卷過空曠的灘塗和低矮的石屋,吹得人臉頰生疼。
許一一給四海還有五淵簡單做了點熱乎吃食,看著他們吃完,身上才算是有了點暖意。
「大姐,我就不能跟著你一塊兒去鎮上嗎?就把五淵送到太爺家裡。」四海看著大姐在收拾碗筷,嘟著嘴撒嬌。
「不行!說好的天冷了,晚上你們不能去食館,這風大得離譜,要是將你們吹壞了怎麼辦?」
許一一語氣堅決,完全不容商量。
「再說了,你讓五淵一個人待著,就不怕他哭壞了嗓子?」
她說著,洗乾淨的碗筷放回竈房裡。
等因為洗碗而變得冰冰涼的手暖和起來,才將五淵給抱起來。
另一手牽著滿臉不情願的四海,「走吧!」
「哼!」
小孩兒輕哼一聲,鬆開許一一的手,頂著風,跑進了愈發濃重的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