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逃不掉
馮湘湘看著兩個孩子低頭認真擺弄的模樣,心裡湧起一陣暖意,但更多的是疲憊與空落落的感覺。
她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再過一會兒,還得趕去韓家吃飯。
那邊人多嘴雜,規矩也嚴,容不得半點馬虎。
她必須抓緊時間緩一緩,把情緒穩住,狀態撿起來,不能讓自己顯得太失禮、太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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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你輕點兒行不行?手勁兒這麼重,拽得我頭皮都快裂開了!」
鎮上的這條街不算寬,兩旁商鋪林立。
百貨商店隔壁那家小小的理髮店門口,此刻傳來一聲尖銳的抱怨。
朱紅秀正弓著腰,雙手捧著顧客濕漉漉的頭髮,在水盆裡緩緩揉搓。
冰涼的水流順著她的手腕滑下,發梢滴落的水珠濺到了圍裙上,洇出一圈圈深色痕迹。
「對……對不起。」
她低聲喃喃,聲音細若蚊蠅,幾乎被水聲蓋過去。
她以前在商場當售貨員時,整天挺直腰闆,仰著脖子訓那些愛蹭東西卻不買的顧客,說話從不含糊。
如今卻連一句完整的道歉都說得磕磕絆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喘不過氣來。
「你都拉我好幾回了!我一開始沒吱聲,想著算了,都是小事兒。」
那顧客扭了扭肩膀,語氣越來越沖,「可你這手跟抽筋似的,東一下西一下,再這麼扯下去,我這一頭好好的頭髮都要被你薅禿了!」
他披著白毛巾,皺著眉從鏡子裡瞥了一眼身後的姑娘,隨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轉頭就沖著坐在櫃檯後嗑瓜子的老闆娘嚷道:「哎,我說你們這家店招人也不看看眼色?這丫頭,我咋瞅著有點眼熟呢?是不是以前哪個單位出來的?」
朱紅秀聽到這話,咬緊了下唇,唇瓣被牙印勒得泛白。
她垂著眼,手指僵硬地繼續搓洗,眼淚卻已在眼眶裡打轉,隻差一絲風就能滾下來。
她從前走到哪兒都是冷著一張臉,誰都不放在眼裡,連經理對她都有三分忌憚。
現在倒好,連給人洗個頭都被嫌棄動作笨拙,甚至連辯解的勇氣都沒有。
老闆娘擡起頭,瞟了朱紅秀一眼,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趕緊賠著說:「唉,您消消氣啊,她是新來的學徒,才來了幾天,手法還不熟,經驗欠缺,您多多包涵。」
她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撇清關係:「其實吧,她原來是在百貨商店上班的。您肯定聽說過,就是年前那個事兒——偷懶耍滑,被主任當場逮住,二話不說就給開掉了。沒法子,這才跑來找我,想混口飯吃,我就可憐她,讓她試試。」
那顧客一聽,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震得鏡子嗡嗡響:「怪不得我眼熟!我當然記得!去年臘月,我去買糖果,喊了她三聲『同志』,她愣是眼皮都沒擡一下,就跟聾了似的,一臉愛答不理!嘖嘖嘖……這脾氣,擱哪兒能討人喜歡?早該被淘汰!」
他死死盯著正在低頭幹活的朱紅秀,眼神裡滿是鄙夷和輕蔑,語氣更是毫不掩飾地嘲諷:「這種人你也敢留下?就不怕她哪天心血來潮,給你店裡惹出亂子來?把你這好不容易攢下的生意攪黃了?」
老闆娘乾笑了兩聲,搓著手,滿臉尷尬,終究沒接這話茬。
其實,她早就動過念頭要把人攆走。
這朱紅秀手腳不利索,反應慢,客人投訴不斷。
要不是看在過去幾年常來剪頭髮、聊得還算熱絡的情分上,她根本不會留這樣一個麻煩。
可人心到底是肉長的,抹不開面子,隻能勉強應付著。
那顧客見老闆娘不回應,也沒真要鬧大,嘟囔幾句,擺擺手:「算了算了,別停著,繼續洗。」
朱紅秀低著頭,耳根燒得通紅,胸口像被一塊千斤巨石死死壓住,喘不過氣來。
屈辱、難堪、委屈,一股腦兒湧上心頭,她恨不得立刻鑽進地縫裡,再也別見人。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砰!!!」
一聲巨響猛然炸開,理髮店那扇老舊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飛,門框上的玻璃「嘩啦」一聲碎成無數片,鋒利的碎片四散飛濺,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屋裡的三人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回頭,臉色煞白。
門外,一個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怒吼聲如雷貫耳:
「朱紅秀!你這個臭婆娘!給老子滾出來!!」
那聲音粗暴蠻橫,震得房梁都在顫動,彷彿整條街都能聽見。
老闆娘看著滿地碎玻璃,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不該心軟!
那一片片鋒利的碎片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彷彿每一寸都在嘲笑她的輕信與猶豫。
她站在原地,腳底發涼,心頭翻湧著悔意和恐懼,手心早已沁出冷汗。
她硬著頭皮往前一步,聲音微微發顫:「有話好好說,別砸東西!這可是我辛苦攢了好幾年才開起來的店,一磚一瓦都是心血,你真要毀了它嗎?」
「我找朱紅秀。」
門口的男人叼著煙,嘴角斜斜地翹起,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狠厲。
他手指直接點向她,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帶著泥灰,「我他媽是她男人,她躲什麼?你以為換個地方就能逃得掉?」
「她不出來,我今天就把你這店拆了。」
他聲音低沉,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怒吼,腳下用力一跺,地闆都跟著震了震。
煙灰簌簌落下,在他腳邊堆成一小撮灰白。
老闆娘慌了,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她忙轉頭沖朱紅秀喊,聲音幾乎變了調:「紅梅!你男人找你,快出去看看吧!再不出來,這店非得讓他砸個稀巴爛不可!」
朱紅秀猛地從角落裡擡起頭,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眼睛裡滿是驚恐與抗拒。
她猛地喊了一聲:「我不認識他!他胡說!我不是他女人,從來都不是!」
「昨天還說要娶我,今天就翻臉不認人?朱紅秀,你心可真硬啊。」
李虎站在門口,語氣陰沉,像是從冰窖裡爬出來的一樣。
他眼神陰鷙地盯著店裡那個瑟縮的身影,一字一句地咬著牙,「你說走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當我是什麼?笑話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