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越想越氣
廚房裡傳來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順著半掀的布簾飄了出來:「說是這幾天兒子結婚,家裡事情多,亂得很,估計還得四五天才能來上班。」
「真是麻煩,拖拖拉拉的,做事一點準頭都沒有。」
女人皺了皺眉,語氣裡滿是抱怨,手上的動作也加重了幾分,像是要把心頭的煩悶都擦進那塊抹布裡。
「唉!也怪不容易的。」
廚房裡的聲音帶著幾分同情,「聽說那兒子要娶的是鎮上校長家的閨女,女方家提了不少條件,別的不說,光是房子這一條就卡得死死的——非要男方在鎮上有一套婚房,不然就不答應這門親事。」
「老兩口沒辦法,左思右想,最後隻好狠下心,把自己住了大半輩子的老房子給賣了。那房子雖然舊,但地勢好,也值些錢。他們把錢全都拿出來,又東拼西湊,好不容易才在鎮上給兒子買了套新房。」
「結果呢?兒子和新娘子高高興興住進了新房,日子過得甜甜蜜蜜,可老兩口呢?房子賣了,老屋也沒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更慘的是,為了湊夠房款,還欠了一屁股債,每月都得還貸款,壓得喘不過氣來。」
「我看他們實在可憐,年紀一大把了還得出來奔波,就讓他們來我這小店裡幫個忙。工錢確實不高,勉強夠個溫飽,但至少管吃管住,好歹有個安身的地方,不至於流落街頭。」
廚房裡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帶著幾分疲憊和嘆息,彷彿也在為這對老夫妻的命運感到無奈。
而坐在桌邊的陸詩和馮湘湘,臉色卻一點點地變了。
她們的眼神從最初的隨意,漸漸轉為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震驚。
陸詩抿了抿唇,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說道:「他們說的這人……怎麼聽著那麼像——」
她頓了頓,沒敢把話說完,隻是用眼神詢問著馮湘湘。
馮湘湘的臉色有些發白,她勉強扯了扯嘴角,想要笑一下,可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攥住了喉嚨:「你們說的……是不是姓馮的一家人?那個兒子……在鎮上的學校教書?」
「哎喲!姑娘,你認得他們啊?」
就在這時,廚房的簾子被人從裡面猛地掀開,一個胖臉男人探出頭來。
他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穿著一件油漬斑斑的廚師服,臉上卻掛著笑呵呵的表情,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和親切:「還真是馮家那家人!你怎麼知道的?」
馮湘湘身子一僵,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輕輕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彷彿生怕驚動了什麼。
她的眼神低垂著,睫毛微微顫動,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那男人看她沒說話,眉頭微皺了一下,似乎還想再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沉默著轉身,腳步略顯沉重地又鑽回了廚房裡,隻留下一陣鍋碗瓢盆碰撞的輕微響動。
陸詩偷偷瞄著馮湘湘的臉色,目光在她緊抿的唇角停留了幾秒,而後壓低聲音開口,聲音輕得幾乎像是耳語:
「你哥是不是腦子進水了?天底下女人多的是,什麼樣的找不到,非得盯上孫悅那個眼高於頂的主兒?整天鼻孔朝天,走路都帶風,一副誰欠她八百萬的樣子,他圖什麼?」
馮湘湘抿著嘴,依舊不搭腔,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指甲在木質桌面上刮出細微的聲響。
她的目光空茫地落在對面牆上的掛歷上,彷彿那上面寫著她人生的答案。
陸詩自顧自繼續往下說,語氣裡滿是不屑與憤懣:「他該不會是想巴結孫悅,好讓自己以後坐上校長的位置吧?我聽說孫家有人在教育局,馮海喬這步棋,打得可真是『高明』啊。」
她說「高明」兩個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帶著濃濃的諷刺意味。
她靠得很近,近到幾乎肩貼著肩,說話時熱氣直往馮湘湘臉上撲,溫熱的呼吸掃過耳廓,激起一陣輕微的戰慄。
馮湘湘半邊臉都有點發燙,不隻是因為那股熱氣,更是因為心裡翻騰的情緒——羞恥、憤怒、無力,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湧上來。
「誰知道呢。」
馮湘湘終於回了一句,語氣複雜得像是摻了砂礫的水,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心寒。
她側身往旁邊挪了挪,拉開了一點距離,指尖悄悄攥緊了衣角。
馮家欠了一堆債,七七八八加起來,少說也有三十多萬。
房子都賣了,是偷偷賣的,連房產證都沒來得及拿穩,就被中介牽著過戶了。
他們還不敢告訴她,硬是瞞著她一個人,生怕她知道了鬧騰,影響她考研。
這事讓她現在想起來還一陣憋屈,胸口像壓了塊石頭,悶得喘不上氣。
想到張巧巧和馮富強年紀一大把,兩鬢斑白,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了,租住在城郊一個二十平米的小屋裡,每天吃著剩菜冷飯,還得拿那點死工資替馮海喬填坑,她心裡就像堵了團棉花,又沉又悶,咽不下,吐不出。
她真是服了,馮海喬怎麼能自私到這種境界,還能一臉坦然,跟沒事人一樣?
彷彿整個家生來就該為他一個人轉,所有人的犧牲都是理所當然。
早上還厚著臉皮跑來問她借錢。
說自己「創業急需資金」,說得跟真的一樣,眼裡沒有一絲愧疚,反而理直氣壯。
怕不是坑完爹媽,現在輪到她了,打算全家上下一個個啃到底。
啃父母,還想啃妹妹,好像全家人活著就該為他一人服務,替他掃清障礙,鋪平前路。
他的幸福,必須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不行!
不能再想!
越想越氣!
念頭剛冒出來,馮湘湘腦門就開始突突直跳,太陽穴像是被人用小鎚子輕輕敲打,一陣一陣地疼。
「兩位,面來啦!」
正說著,服務員端著托盤從後方走來,腳步輕快,聲音清脆。
她將兩碗熱騰騰的麵條放在桌上,湯麵微微晃動,浮著金黃的油花。
麵條冒著熱氣,蒸騰的白霧模糊了馮湘湘的視線。
蔥花撒在上面,翠綠點綴在乳白色的湯裡,香味撲鼻而來,混合著豬骨熬制的濃香和醬油的醇厚,勾得人食指大動。
兩人趕緊拿起筷子,低頭開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