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艱難地擠出這句話，試圖爭取一點喘息的空間。

　　三個月，對於一個積弊多年、人員冗雜的縣級醫院來說，根本不夠用。

　　哪怕她三頭六臂，也難以在短時間內扭轉乾坤。

　　「這三個月，全院聽你調遣，人、錢、資源，全部給你開綠燈。」

　　賀老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

　　「你不是總說制度僵化，流程不暢，沒人配合？好，我現在給你權力，讓你放手去幹。」

　　「改不好？」

　　賀老眯起眼，嘴角微微上揚。

　　「那就證明，你不行。」

　　馮湘湘心裡一咯噔。

　　那一瞬間，她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

　　好嘛，老頭兒早設好了圈套，等著她往裡跳！

　　先是誘她說話，再是順勢施壓，最後用前途做要挾。

　　步步為營，環環相扣。

　　賀雲天看她一臉憋屈，嘴角一翹，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帶著幾分玩味，幾分得意。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姿態輕鬆。

　　「不爽？」

　　馮湘湘咧嘴一笑，搖頭。

　　「哪能不爽？」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心裡早就翻江倒海。

　　她心裡樂開了花。

　　這是信任啊！

　　儘管方式霸道，儘管過程憋屈。

　　但不可否認，這是賀老第一次真正把一個完整的系統交到她手裡。

　　不是打雜，不是跑腿。

　　而是實打實的管理權。

　　這意味著，她不再隻是個旁觀者。

　　就是這老頭，拿上學當借口，硬把她綁在了這堆爛攤子上……

　　她一邊感激，一邊又忍不住腹誹。

　　手段太狠，太準。

　　讓她想逃都逃不掉。

　　但仔細想想，或許這正是他看得起她的表現。

　　若不是相信她，怎會把這麼燙手的山芋塞給她？

　　……

　　醫院要改的事，一夜之間傳遍了。

　　清晨的公告欄前圍滿了人，中午的會議室裡交頭接耳。

　　馮湘湘心裡清楚。

　　這風聲，八成是上面故意漏的。

　　先放個信，讓大家心裡有數，也嚇得底下人睡不著覺。

　　未戰先恐，才能在真正動手時少些阻力。

　　改革，意味著動人。

　　誰也說不準下一個被波及的是不是自己。

　　一動，就有人要走。

　　辦公室裡，原本熱鬧的玩笑也漸漸沉了下來。

　　沒人知道會輪到誰。

　　整個醫院，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洶湧。

　　於是，飯堂裡，從早到晚，話題全是這個。

　　昨天剛定下動議。

　　今天中午，人人都在議論。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感。

　　馮湘湘今天還是得自己打飯。

　　中午那份盒飯，讓給了別人。

　　那個剛來實習的小護士低著頭說肚子疼。

　　她一猶豫，就把飯讓出去了。

　　她沒覺得委屈，反倒有點習慣這種「微服私訪」式的生活。

　　隻有混在人群裡，才能聽見最真實的聲音。

　　劉奕有了飯，沒陪她下來。

　　他今早被叫去開會，中午又要整理資料，隻能匆匆在值班室啃了個麵包。

　　兩人連照面都沒打上，更別說一起吃飯了。

　　就是這頓飯，讓她徹底明白了什麼叫。

　　躲哪兒都能撞上。

　　她本以為避開人群密集的窗口，找個角落安靜吃完就行。

　　可現實偏偏不遂人願。

　　她剛排上隊，馮小梅就跟在後頭。

　　隊伍不長，但位置剛好卡在她斜後方。

　　這次馮小梅倒是沒敢吭聲。

　　但眼睛像鉤子似的，總往她這兒瞟。

　　馮湘湘懶得裝。

　　她心裡清楚，裝模作樣換不來尊重，反倒隻會讓人得寸進尺。

　　既然你不仁，那就別怪我不義。

　　她打定主意，便乾脆徹底地放下了偽裝。

　　你敢看，我就敢盯回去。

　　食堂裡的嘈雜聲似乎都在這一刻被壓低了。

　　周圍人下意識地放緩了動作。

　　沒幾秒，馮小梅先撐不住了，脖子一縮，別開了臉。

　　這時候崔娜來了，笑眯眯地跟馮小梅說了幾句。

　　馮小梅點了頭，轉身去佔座位。

　　崔娜則若無其事地站到隊伍末尾，排隊打飯。

　　她年輕，記性沒馮小梅那麼好。

　　而崔娜不同，她還年輕，習慣了被人捧著、讓著。

　　誰對她好，她就記得清楚。

　　誰擋了她的路，她便轉頭就忘。

　　此刻，她顯然已經不記得幾天前在醫院走廊上。

　　她曾與馮湘湘擦肩而過，彼此還冷眼相對。

　　裝得跟剛看見馮湘湘似的，湊到她身邊。

　　「哎喲，您是陸團長的夫人吧？怎麼在這兒？也是醫院的員工？」

　　她故意用敬語稱呼。

　　馮湘湘連眼皮都沒擡，直接當她放了個空炮。

　　「我是醫院的人。那你呢？也是員工？還是家屬？我聽說，軍屬食堂外人不準進。」

　　崔娜一愣，臉一下漲紅了。

　　她沒料到馮湘湘會這麼直接地反問。

　　她本以為對方會含糊其辭，或者乾脆不理她，結果卻被一語點中痛處。

　　那一瞬間，她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她的耳根迅速泛紅，一直蔓延到脖頸。

　　周圍吃飯的，全是醫院熟人。

　　這些人裡，有的是曾經和崔娜共事的同事，有的是被她得罪過的護士，更多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閑人。

　　他們早就知道崔娜被停職的事，也知道她這幾天天天來蹭飯，心裡早有不滿。

　　「我親戚，不行嗎？」

　　崔娜是誰？

　　一個被停職、名聲掃地的護士。

　　平日裡跟馮小梅也沒見多親近。

　　如今馮小梅卻願意替她出頭，還特意讓出位置讓她進食堂，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們之間早有勾結，絕不是臨時起意。

　　看來倆人勾得不淺。

　　馮湘湘心中冷笑。

　　她一直覺得馮小梅行事圓滑，喜歡拉幫結派，卻沒想到她膽子這麼大，竟敢公然包庇一個被處理的人。

　　馮小梅快步走過來，口氣沖得像炮仗。

　　「你這是什麼意思？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擠兌一個病人家屬？」

　　「她確實被處理了，但裡頭有隱情！證據我們已經找到了，用不了幾天就能復崗。你別拿這破事冷嘲熱諷！」

　　說完，她還剜了馮湘湘一眼，話裡帶刺。

　　「她可是正經衛校畢業的護士，是專業人員！哪能跟那些掃地端盤子的混一塊兒？」

　　馮湘湘有點懵。

　　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馮小梅怎麼會突然扯到掃地和端盤子？

　　她懶得細想。

　　她把飯盆往窗口一遞，淡淡說了句。

　　「一份青菜，一份米飯。」

　　「哦，專業人才啊。」

　　她嘴角微微上揚，神情淡然地說道。

　　「那既然是專業人才，規矩就得守一守了。別插隊了，還是去後面老老實實地排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