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輕偏了偏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後的方向。

　　她朝後面那條蜿蜒曲折的隊伍努了努嘴。

　　那隊列長得幾乎繞過了大廳的拐角處，一眼望不到盡頭。

　　隊伍都快排到走廊盡頭了，人流緩緩向前挪動。

　　—

　　吃飯時，食堂裡人聲嘈雜。

　　馮湘湘聽見不少人一邊扒拉著飯盒裡的飯菜，一邊低聲嘀咕著關於工廠的事。

　　她聽著，眉頭微蹙，卻並未插話。

　　她反倒有點感謝師父。

　　幸虧他順手把飯盒端走了，讓她能安靜片刻。

　　不至於在眾人目光中顯得太過突兀。

　　改革不是光喊口號就能成的。

　　空談誤事，實幹興邦。

　　底下人的想法，也得聽著，不能一味自上而下地推行。

　　否則隻會激起更多抵觸情緒。

　　眼下最關鍵的，就是改革。

　　必須穩住人心，又得推動變革。

　　崔娜和馮小梅這點雞毛蒜皮的小摩擦，早被她扔進腦後了。

　　那些瑣碎恩怨，在大局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飯一吃畢，她連自己辦公室都沒回。

　　連外套都來不及脫，直奔院長辦公室而去。

　　「師父，我想擬個詳細的改革方案。」

　　「明天下午，能開個會嗎？開完會，就正式推。」

　　改革這事，哪能說開就開？

　　牽一髮而動全身，人事變動、資源調配、權責劃分。

　　哪一項不是難啃的硬骨頭？

　　得一步步走，一點一點磨。

　　先立試點，再逐步鋪開。

　　可總得先邁第一步。

　　不能永遠停留在紙上談兵的階段。

　　科室要重新分，功能要優化整合。

　　還得加幾個以前沒有的新部門，比如數據管理科和患者服務中心。

　　時間緊迫，任務繁重。

　　每一個環節都容不得半點閃失。

　　可這事吧，早幹早利民。

　　拖得越久，問題積壓越多。

　　「行，就按你說的辦。」

　　院長點了點頭，目光沉穩。

　　「你回去準備明天會議的材料，要詳盡些，讓大家都明白咱們的方向。」

　　馮湘湘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她剛走出院長辦公室，老遠就瞅見胡麗縮在樓梯拐角，身子貼著牆，探頭探腦地張望著。

　　馮湘湘放輕腳步朝她走過去。

　　恰好這時，胡麗也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胡麗明顯愣了一下。

　　一看到馮湘湘，胡麗立馬臉頰鼓起，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幾步蹦過來，二話不說，一把拽著馮湘湘的手臂，直接把她拖進旁邊沒人的一間空辦公室。

　　門「咔噠」一聲關上，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咋了？神神秘秘的？」

　　馮湘湘還有點懵，後背靠在門闆上，忍不住問道。

　　「你……你真是團長媳婦？」

　　「你不是早知道嗎？」

　　馮湘湘微微皺眉，語氣帶著一絲不解。

　　胡麗嘟起嘴，委屈巴巴地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那會兒就遠遠看熱鬧，沒敢湊近。光看見陸團長護著你，把你擋在身後，生怕別人碰一下似的……真沒料到……你們倆真是兩口子。」

　　馮湘湘心裡一沉。

　　這男人太招眼。

　　如今連帶著她，也成了別人議論的對象。

　　真是麻煩不斷，躲都躲不開。

　　就為這點事，一個小姑娘還特意跑來確認。

　　她原本挺喜歡胡麗的，覺得她爽朗、熱心。

　　可現在一聽這話，心裡那點暖意瞬間涼了半截。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再想回到從前，就難了。

　　朋友怕是做不成了。

　　正憋著一股氣，不知該如何回應時，胡麗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

　　「死丫頭，命也太好了吧！陸團長都被你拿下了，我酸死了！」

　　這話一出，馮湘湘反倒鬆了口氣。

　　緊繃的神經微微鬆弛下來。

　　原來胡麗不是來打探的，而是帶著羨慕來的。

　　她擡眼看向胡麗，勉強扯了扯嘴角，輕聲道：「你別瞎說……什麼拿下不拿下的。」

　　接著，胡麗神色忽然一斂，壓低聲音，湊近她耳邊。

　　「你最近……還是低調點吧。午飯後，院裡突然傳開了，說……說……」

　　她吞吞吐吐，眉頭微皺。

　　可她又不能瞞著馮湘湘。

　　這事關重大，萬一她被蒙在鼓裡，哪天當眾被人指著鼻子罵，那才更難堪。

　　「說吧。」

　　馮湘湘擡眸，目光沉靜，語氣出奇地平靜。

　　「再難聽的話，我也扛得住。」

　　胡麗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決心，豁出去了。

　　「有人說，陸團長那個鄉下媳婦，現在在咱們醫院掃地！我知道你是實習生，可我不敢確定，那個掃地的是不是你？一打聽，才知道……是你！」

　　馮湘湘一下子明白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最近的工作安排惹了誤會。

　　但她沒想到，流言竟會以這種方式傳開。

　　原來是有人把她當成保潔員了。

　　一個堂堂的部隊醫院，怎麼可能讓團長的媳婦去掃地？

　　可偏偏，她確實在打掃衛生。

　　隻是，那是她作為實習生必須完成的輪崗任務。

　　而這背後散布謠言的人，根本不用猜。

　　那兩個總在她面前陰陽怪氣提「打掃衛生」的護士。

　　她們巴不得所有人覺得她低人一等。

　　這眼光，簡直把人踩到泥裡，恨不得碾碎了才痛快。

　　「你還剛來，很多人沒見過你。可現在滿院都在傳，說是陸團長徇私，才把你塞進來的，還說你乾的是保潔！」

　　胡麗的聲音越說越低，幾乎成了耳語。

　　別看隻是個掃地的活兒。

　　在後世，這崗位滿地都是，人人避之不及。

　　可眼下，這年頭，連保潔都稀缺。

　　醫院裡的清潔工，都是有背景、有門路的人家安排進來的。

　　一個沒有關係的普通人，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

　　話說到這兒，胡麗再不敢往下說了。

　　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馮湘湘身上。

　　她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看了個遍。

　　這姑娘穿著乾淨利落的白大褂，頭髮紮得整整齊齊。

　　眉眼清秀，神情沉靜。

　　看起來確實不像那種靠關係進來的嬌小姐。

　　可問題是，推薦信是院長親自寫的啊！

　　哪個新人能有這待遇？

　　就算是博士畢業的高材生，也未必能拿到院長親筆推薦。

　　太不尋常了。

　　廠區醫院是什麼地方？

　　一個剛畢業的小丫頭，憑什麼就能拿到這樣的通行證？

　　難道真是能力超群？

　　胡麗不太信。

　　在這個圈子裡混久了，她早看透了。

　　光有本事不夠，還得有人說話才行。

　　要說是靠本事，誰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