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爐子擱在廚房門口，爐蓋開著，底下還留著餘溫。

　　院子裡晾著一排排刷得發亮的飯盒。

　　還有馮湘湘不知什麼時候種下的花花草草，也冒出了嫩芽兒。

　　日子這才像有了人味兒。

　　陸清風回頭一看，馮湘湘正咧著嘴，盯著他笑。

　　他翻了個白眼，耳根卻悄悄紅了一下。

　　隨即一把拉上馮立安，往馮湘湘的屋走去。

　　馮立安擡眼打量了一下這屋子，目光落在那張床上。

　　床墊看著軟綿綿的，嶄新的被褥整整齊齊地鋪著。

　　枕頭也是剛拆封的模樣，乾乾淨淨、散發著淡淡的棉花香。

　　他眉頭一皺，扭頭就問。

　　「這是世傑的房間？」

　　馮湘湘覺得馮立安的眼神太不對勁了。

　　好像她對陸清風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

　　她狠狠咬了一下牙，忽然伸手勾住了陸清風的胳膊。

　　「咋了？你瞅啥呢？」

　　「總不能讓兩口子帶著個半大小子擠一間屋吧？孩子也大了，懂事兒了，咱們也不能老這麼湊合。你嫌不方便，我還不樂意呢！天天在眼皮子底下礙事，煩都煩死了！」

　　說完，她還故意瞪了馮立安一眼，眼神裡滿是挑釁。

　　「明天就去搬套傢具，把東屋收拾出來。再拖下去，啥事兒都耽誤了。」

　　話音還沒完全落下，她就拉著陸清風轉身往外走。

　　陸清風任由她拽著，沉默地跟了出去。

　　回到屋裡，馮湘湘一眼就看見了蜷縮在牆角的兒子。

　　那孩子正窩在床邊的地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子。

　　小身子緊貼著牆壁，兩條小腿縮成一團，睡得呼嚕呼嚕的。

　　馮湘湘剛想喊他起來上床睡。

　　可還沒出聲，陸清風先開口了。

　　「你睡中間吧。床窄，邊上容易滾下去。萬一半夜摔著，麻煩。」

　　馮湘湘眨了眨眼，心裡嘀咕。

　　這人平時冷冷淡淡，沒想到還有這細心的一面？

　　想到這兒，她也不再推辭，點點頭，輕聲說。

　　「行，謝啦。」

　　陸清風隻是微微頷首，表情依舊沒什麼波動。

　　「我去給你燒水，你就在這兒洗。我出去坐會兒。」

　　他說完，轉身就拿了個木盆，準備去廚房竈上燒熱水。

　　這年頭，誰家能天天洗澡？

　　條件差的人家，一個月洗一次都算勤快。

　　也就馮湘湘最近胖了不少，稍微一動就出汗，黏膩得很。

　　這才讓她不得不隔三岔五擦洗一番。

　　陸清風提著水盆走出去。

　　腳步雖穩，但鍋碗瓢盆碰得有點響了。

　　這動靜不大，可隔壁的馮立安偏偏就聽見了。

　　他本就輾轉反側，這一吵，更是徹底沒了睡意。

　　索性坐起身，抓起搭在床頭的外衣披上，推開門走了出來。

　　院子裡光線昏暗，隻有一盞油燈在窗邊亮著。

　　他一眼就看到陸清風蹲在竈台前生火。

　　馮立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就真這麼稀罕她？長淵……」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卡住了。

　　他知道陸清風對馮湘湘不一樣。

　　但他始終不明白，一個平平無奇的女人，到底哪裡值得他這樣護著？

　　沉默片刻後，他才憋出一句話。

　　「你是不是憋太久了，一嘗到甜頭，魂都丟了？」

　　他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著陸清風。

　　「這種事……其實都一樣，換個誰來，也沒差別。」

　　還未說完，陸清風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他熄滅了手中的柴火，轉過身，目光直直射向馮立安。

　　「立安，這話以後別讓我聽見。她是我的妻子。你罵她，就是打我的臉。」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狠狠鑿進空氣裡。

　　說完，他提起水盆，徑直走進廚房繼續燒水。

　　而他自己，其實也搞不懂。

　　為什麼一聽別人貶低馮湘湘，心裡就會騰起那樣一股怒火？

　　為什麼明明認識她才幾個月，他卻已經無法容忍任何人對她有半分輕慢？

　　他不知道。

　　也還沒來得及去想清楚。

　　當初，他隻當是完成任務，未曾想過會對她造成如此深遠的影響。

　　他想著或許能用錢來彌補一切。

　　可那點錢，又怎能買回她被毀掉的人生？

　　他那時心裡並不沉重，隻覺得不過是職責所在。

　　誰讓她撞上了不該撞的事。

　　接觸久了，他開始看到她不一樣的一面。

　　她從不把自己當受害者，也不一味哀怨哭訴，反而活得沒心沒肺。

　　吃飯時會偷看他一眼再夾菜，說話時喜歡把手背在身後晃悠。

　　生氣了就鼓著腮幫子不理人，可轉頭又笑嘻嘻地討好。

　　那些小動作瑣碎得不能再瑣碎，卻一點點滲進他的生活裡。

　　原本打算放她走，讓她去過自己的新生活。

　　可臨到頭，卻終究沒能狠下這個心。

　　他說服自己，留下她是為了繼續觀察。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早已偏離了最初的任務軌道。

　　到現在，他還是說不清對她是什麼感覺。

　　不是愛，也不是嫌，就是心裡頭覺得亂糟糟的。

　　有時候想推開她，讓她離自己遠點。

　　可她真要走了，他又會覺得空落落的。

　　這種情緒，他從未經歷過。

　　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

　　在她身份真相大白的那天，他看著她坦然承受一切的目光，心裡長久以來對她的偏見，竟在那一刻煙消雲散。

　　原來她並非如傳聞中那般心機深沉，也不是為了利益步步為營。

　　她的出身、她的過往，全都真實得讓人心疼。

　　他知道不少人嫌她長得不夠精緻，身材也不夠好。

　　可在陸清風眼裡，這些都不重要。

　　他甚至覺得，她這樣挺好。

　　真實，有活氣兒。

　　「我知道你對她有看法。」

　　陸清風語氣平靜，目光直視前方。

　　「你見她比我還多，清楚她從前什麼樣，現在什麼樣。我不跟你扯什麼『換個角度看人』這類大道理，也不強求你信她變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但至少在我跟前，你能不能學她？不喜歡，就當沒見過。」

　　以前陸清風也提過這事兒，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認真過。

　　馮立安愣了一下，神情也正了。

　　他向來了解陸清風的性格。

　　這人做事從不含糊，原則性強得近乎固執。

　　他說出的話，從來不是玩笑。

　　此刻他能感覺到，陸清風是真的把琴湘湘放在了特殊的位置。

　　馮立安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頭。

　　「行，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以後在你面前，我就當她是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