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映在水泥地上，斑駁陸離。

　　她一眼就看到了張巧巧的背影——瘦弱單薄，微微佝僂，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貼在身上，顯得格外蒼老。

　　可在那昏黃的光線裡，她又分明透出一股倔強，像是壓不垮的野草，默默承受著生活的重擔。

　　馮湘湘沒有出聲，隻是默默捲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截白凈的手臂。

　　她走到竈台前，語氣平靜卻不容拒絕地說道：「媽，你出去歇會兒吧，我來弄。這些活我還能幹，你別一個人扛著。」

　　張巧巧一愣，刀尖頓在砧闆上，手微微發抖。

　　她緩緩轉過身，眼神裡滿是驚愕，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她這個女兒，從小到大從沒主動下過一次廚房，每次吃飯都是最後一個上桌，飯後碗筷堆著也不肯收拾。

　　什麼時候，她竟會說出「我來弄」這三個字？

　　馮湘湘輕輕扶著她的手臂，動作溫柔卻不容拒絕，一步步往廚房門口走去。

　　她一邊走，一邊順手從對方手裡接過了那把沉甸甸的菜刀，指尖微微一用力，穩穩地握在了掌心。

　　「我來切菜，洗菜，你別忙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彷彿這句話一出口，所有的辛勞都可以被分擔。

　　張巧巧是個閑不住的人，平日裡哪怕有個人想替她做點事，她也會立刻擺手推辭，生怕別人覺得她不夠勤快。

　　這會兒她立刻搖頭，臉上堆著笑，語氣急切：「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真不用你動手，累著你了可怎麼好。」

　　馮湘湘語氣乾脆利落，眼神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來做。」

　　她說完便低下頭，已經挽起了袖子，手腕靈活地在水池邊清洗起豆芽來，動作乾淨利索，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這時，孫悅從屋裡的房間走了出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雙手叉腰，站在廚房門口，斜著眼朝裡瞥了一眼，隨即揚起嗓門，大聲嚷嚷道：「我要吃排骨！還有紅燒肉！快點做，餓死了！再不做我可要掀桌子了！」

　　馮湘湘隻是輕輕擡了擡眼，瞟了她一眼，目光淡漠得如同掠過一片落葉，隨即又低頭專註地處理著手裡的食材，壓根沒搭理她半句。

　　想吃？

　　自己動手。

　　不做飯還想挑三揀四，做夢去吧！

　　她在心裡冷冷一笑，手中的動作卻更加穩健。

　　刀刃與砧闆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像是在無聲地回應著外頭的無理取鬧。

　　張巧巧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頓時有些尷尬，連忙賠著笑，一邊往門口走，一邊試圖緩和氣氛：「哎喲，孫悅啊，別急別急，馬上就來，馬上就來……」

　　她小聲嘀咕著，語氣裡滿是無奈與妥協。

　　其實她心裡已經很感動了——女兒願意回來幫忙，還主動接過廚房的活計，這份心意比什麼都珍貴。

　　她知足了，哪還敢提別的要求，更不敢指望所有人都像湘湘一樣懂事體貼。

　　可孫悅根本不是來商量的，她是來下令的，語氣中帶著理所當然的霸道，彷彿這家裡的所有人都是為她服務的傭人，理應聽命於她。

　　在她看來，馮家能娶到她，那是祖上積德，燒高香了才有的福分。

　　一個鄉下小學老師家，能娶到城裡長大的她，簡直是飛上枝頭變鳳凰。

　　家裡不把她供起來，還敢跟她講規矩？

　　反了天了！

　　要是她一個不高興，轉身提出退婚，這婚事吹了，那馮海喬一輩子也就這樣了——當個普普通通的小學老師，工資微薄，前途渺茫，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這輩子也就止步於此了。

　　想到這兒，她冷哼一聲，鼻孔朝天，下巴擡得老高，臉上寫滿了不屑與傲慢，連正眼都不願再給廚房裡的人一眼，轉身甩著胳膊就走回屋裡去了。

　　張巧巧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臉頰微微發燙，像是被人當眾打了耳光，又不敢發作。

　　她隻能低聲小聲嘀咕，語氣裡滿是尷尬與為難：「你嫂子就是性子急了些，說話沖，你……

　　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她試圖為孫悅開脫，畢竟那是她未來的兒媳婦，總不能在湘湘面前說得太難聽。

　　她心裡也清楚，孫悅從小被家裡寵大，條件又好，長得又漂亮，脾氣驕一點，任性一點，也能理解。

　　馮湘湘抿了抿嘴，沒有說話，隻是眼神淡淡地掃過桌上已經擺好的幾道半成品菜，目光冷靜而清明。

　　她什麼都沒說，卻已把一切看在眼裡。

　　她手腳麻利地調好一碗料汁，醋、香油、醬油、糖、鹽一一加入，用筷子迅速攪勻，香氣立刻四散開來。

　　接著，她在鍋裡加水燒開，水冒起細密的氣泡時，把洗好的豆芽倒進去焯熟。

　　不到一分鐘，便迅速撈出，動作乾脆利落。

　　又用涼水沖了兩遍，徹底降溫，控幹水分後，和事先切好的黃瓜絲一塊兒放進一個乾淨的瓷盤子裡。

　　接著，她將調好的醬汁均勻淋上，拿筷子輕輕拌勻，青翠的黃瓜與嫩白的豆芽裹上醬色，清清爽爽，香氣撲鼻。

　　一盤清爽的涼拌豆芽黃瓜就成了，顏色分明，看起來就讓人食慾大開。

　　另一口大鐵鍋還在竈上咕嘟咕嘟地煮著肉湯，熱氣騰騰，香味濃郁。

　　她先把番茄放進熱水裡燙了一下，輕鬆剝去外皮，然後切成小塊備用。

　　再從邊上的盆裡取出一小坨提前燉好的牛肉，肉質酥爛，油脂分明，她將其切成薄片，整齊碼在小碟中。

　　配菜也都準備好後，她在鍋裡倒進一勺菜籽油，待油溫升至微微冒煙，放入蒜末，瞬間炸出濃郁的蒜香味。

　　她迅速倒入番茄塊，大火翻炒，鍋鏟翻飛，番茄漸漸軟化，炒出紅潤的汁水。

　　隨後添入適量清水，蓋上鍋蓋，轉中小火慢慢熬煮。

　　隨著湯汁逐漸濃稠，番茄的酸甜與牛肉的醇香交織在一起，湯色變得紅亮誘人，香氣越來越濃，直往人鼻子裡鑽。

　　隔壁屋裡，馮海喬時不時地擡起頭，偷偷瞅一眼廚房的方向。

　　他的眼神裡滿是期待與緊張，生怕錯過什麼，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惹孫悅不高興。

　　整片院子都飄著飯菜的香氣，湯的鮮、肉的香、菜的清甜混在一起，勾得人坐不住，肚子開始咕咕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