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收益
春二月一邊機械地猛扒飯,一邊豎起耳朵聽她說話。
「你這話聽著,確實挺像忽悠人的。可……可為了這一口飯,為了這味道,我樂意當這個冤大頭!」
馮湘湘聽完,直接翻了個白眼,懶得再理他。
真沒出息。
等春二月連吃兩大盒飯,馮湘湘的貨也賣光了。
攤位前空蕩蕩的,隻剩下幾片掉落的菜葉和兩個被啃得乾乾淨淨的飯盒。
馮湘湘麻利地收起爐竈,心裡盤算著今天的收入。
可春二月還是那副沒吃飽的餓狼相,眼巴巴地盯著她手裡剩下的最後一個保溫箱。
「馮湘湘,我再給你五十,明天多訂一百盒!」
他一把掏出皺巴巴的鈔票。
「五十塊!不,六十!我多給十塊!隻要你肯多準備些!」
馮湘湘無語。
這人到底是餓狠了,還是壓根不知道錢是什麼?
「我是人!不是飯桶!」
她把賬本往圍裙上一拍。
「你以為我這小攤是國營食堂?想加量就加量?食材要錢,煤氣要錢,搬箱子的人力也得算錢!你當我是開慈善的?」
家裡的鍋其實還能炒更多。
但盒飯這種賣法,多了搬運累人,劃不來。
一趟一趟運回去,光是扛箱子就能累趴下。
她嫌惡地瞅他一眼。
「你一個富家少爺,至於為盒飯饞成這樣?」
七十年代,普通人能吃飽就謝天謝地,管它啥味道。
一碗白米飯配點鹹菜,已經是不少人眼裡的「好日子」。
可他,真不至於啊?
這種人,按理說家裡有糧票、有門路,怎麼反倒比窮人家孩子還饞一口熱飯?
春二月一聽,眼眶一下子紅了。
「姐啊!你知不知道我國外咋過的?別人都說我在那邊享福,放屁!那日子是人過的嗎?那吃的……是人吃的嗎?」
馮湘湘愣了下。
這孩子,是真餓怕了。
從小錦衣玉食,之後被送到國外,本該風光無限。
可偏偏趕上了動蕩年月,家裡斷了接濟,異國他鄉舉目無親。
一碗米飯都得省著吃,一頓飽飯都成了奢望。
「現在給我一盆豬食,我都當珍饈!」
春二月說著說著,竟真的哽了一下。
「你知道嗎?我蹲在廚房後巷啃冷麵包的時候,連狗吃的泔水我都聞過,香啊!比那些西餐香一百倍!」
馮湘湘翻了個白眼。
「省省吧你!」
「你自個兒啃糠去吧!明天吃飽了再來,這盒子我還要賣錢呢。」
「誒!湘湘!瑤姐!別走啊!我不是那意思!瑤姐!瑤姐!」
春二月一下子慌了神。
他一邊手忙腳亂地撿起掉落的飯盒蓋子,一邊沖著她的背影喊。
回家路上,馮湘湘隨口說了一句。
「我明天就要去醫院上班了。這攤子,以後歸你了。」
春二月愣住,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你……你說啥?你要去上班?那這攤子……給我?」
「大姐,這不等於讓老鼠管糧倉嗎?」
他乾笑兩聲。
「你不怕我把錢卷跑?不怕我把食材偷吃光?不怕我明天直接關門大吉?」
馮湘湘站定,轉過身來。
「從明天起,我每天給你準備和顧客同款的員工餐,分量管夠。」
「你不準再偷吃賣剩的,也不許半夜偷開鍋。那不是長久辦法,會壞規矩。」
她看著他,眼神帶著點警告。
「今天剩了兩盒,你全吃了;明天剩三盒,你也全吃了;後天要是一盒都沒剩,你是不是就得去偷鄰居家的飯?」
「等我站穩腳跟,說不定還能開個小餐館。到時候你要是還願意幹,咱們再談分紅。」
半晌,春二月才憋出一個字。
「好。」
他憋著沒吭聲,馮湘湘心裡也開始發毛。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
「你這沉默半天,是想罵我,還是想誇我?」
「唉……」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
「我本來以為你就是那種會拽兩句洋文裝高深的騙子,想著逗你玩玩,看你鬧笑話。」
他回想起第一次見她時的情景。
她穿著寬大的衣服,說話帶著點口音,還喜歡引用一些他聽不懂的心理學名詞。
那時的他,隻當她是裝模作樣、嘩眾取寵。
「可跟了你這麼久,我才懂,我才是那個睜眼瞎。」
「昨天我還瞧不起你,今天,臉都快被自己打腫了。」
他心裡真不待見她。
他討厭她的胖,討厭她的直白,討厭她那副「什麼都懂」的樣子。
母親常說。
「看人要看心,別拿眼睛當尺子。」
父親則教導他。
「嘴下留情,手底留德。」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有素質的人。
可在馮湘湘面前,他所有的修養都被撕得粉碎。
他不但在心裡嫌棄,還在言語上毫不留情地攻擊她。
哪怕事後後悔,下一次見到她,諷刺又會自動爬上舌尖。
這就是報應吧。
他親眼看著馮湘湘一步步揭開真相。
看著她用行動證明,什麼叫真正的智慧與堅韌。
「所以你剛才不說話,是在面壁思過?」
馮湘湘語氣平靜,沒有嘲諷,也沒有得意。
要擱以前,他早懟回去了。
可這次,他老老實實點了頭。
「是,我反省呢。」
這三個字說出口時,他感覺胸口鬆了些。
承認錯誤並不可恥,可恥的是死不悔改。
馮湘湘喜歡這種不耍滑頭的人。
她看得出來,這一次,他是真心的。
現在的他,就像一輛終於調轉方向的破車,雖然顛簸,但總算走上了正道。
轉眼就到了軍區大院門口。
來往車輛都要查驗證件,行人也得登記身份。
「我幫你拎進去吧。」
他主動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接她手中的東西。
「不用,你進去還得刷證、登記,麻煩。我自己來就行。」
馮湘湘微微一笑,側身避開了他的手。
她不想因為他幫自己而浪費時間,更不願讓他為了這點小事受盤問。
她單手一提,一摞飯盒加兩個熱水瓶,輕得像拎兩瓶礦泉水。
守門的哨兵見慣了她,隻是點頭示意,並未攔下盤問。
「真不是吹,這體格,不是白長的。」
他站在車旁,望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小聲嘀咕。
嘀咕完,轉身上車,一溜煙走了。
馮湘湘回來得早,順手抓起前兩天囤的黃豆,朝後山走去。
之前上山的時候,她曾仔細留意過那條蜿蜒在山腰的小河。
河水清淺見底,河床鋪滿了細沙。
她蹲在河邊,心裡便不由得冒出一個念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