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錢不是為了摳門過日子，是為了讓一家人吃得飽、穿得暖、過得體面。咱不浪，不瞎花，但也不當鐵公雞，一分錢掰成八瓣捨不得用。」

　　她把錢遞過去，掌心還殘留著鈔票的油墨味。

　　陸清風接過那二百六十塊錢，指尖觸到紙幣的一剎那，心裡猛地一顫，彷彿握住的不是錢，而是一塊剛出爐的餅——燙手，又帶著生活的溫度。

　　他低著頭，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他清楚自己兜裡沒幾個錢，連這輛自行車價錢的一半都掏不出來。

　　這些錢，幾乎全是馮湘湘一點一點攢下來的，是她賣縫紉活、做零工、省吃儉用積下的血汗錢。

　　馮湘湘並沒猜陸清風在想什麼，但她就算猜到了，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一家人過日子，哪能斤斤計較誰出錢買啥？

　　今天你多花點，明天我多扛點，隻要日子越過越紅火，誰還在乎那點小賬？

　　東西買回來，不就是大家一起用的嗎？

　　孩子騎，她騎，陸清風也能騎，誰都不是外人。

　　「我去做飯！」

　　陸清風猛地擡起頭，把那疊錢小心地折好，塞進貼身的衣兜裡，像是藏起了某種沉甸甸的承諾。

　　他轉身快步走向廚房，一邊走一邊捲起袖子，動作利落地洗手、開火、切菜，彷彿用忙碌能掩蓋內心的波動。

　　陸恆在客廳裡蹦得老高，小腳丫踩在地闆上發出「咚咚」的響聲，臉上笑開了花，嘴裡喊個不停：「我們有自行車啦！我們有自行車啦！明天就能騎出去啦！」

　　他雙手比劃著車把的樣子，嘴裡還模仿著「嘀嘀」的喇叭聲，一臉憧憬。

　　他巴不得明天就長成大人，腿能穩穩地拖到地上，腳能踩著腳踏闆，「噌噌噌」地蹬著新車在大院裡繞圈瘋跑，讓所有小朋友都羨慕地追著他看。

　　馮湘湘扭頭看向陸珠，蹲下身，悄悄眨了眨眼，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弟弟要自行車，姐姐呢？你想要啥禮物還沒說呢。媽媽也想給你準備一份特別的。」

　　陸珠坐在沙發邊，兩隻小手抱著膝蓋，一聽這話，立馬咧開嘴，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眼睛亮晶晶地說：「媽媽，我想穿好多好多漂亮裙子！粉色的、帶花邊的、會轉圈跳舞的那種！我要天天都像小公主！」

　　「姐，你都好幾條裙子了！」

　　陸恆立刻跳過來插嘴，一手叉腰，一臉「你不能再要了」的表情，「媽媽都沒新衣服穿，她的錢都給我們買衣服、買吃的了。上次下雨，她還穿那件舊雨衣呢！」

　　陸珠一聽，小嘴一癟，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低頭靠在沙發邊，手指絞著裙角，不吭聲了，像隻受了委屈的小貓。

　　馮湘湘又好氣又好笑，心口軟得一塌糊塗。

　　她伸手一人抓一個，把兩個小傢夥都拖到面前，挨個揉了揉腦袋，柔聲說：「媽媽現在太胖了，穿新衣服不好看，拍照都顯臉大。等我瘦下來，皮膚變白，頭髮也打理得漂漂亮亮的，肯定買件最漂亮的衣裳穿給你們看，讓你們陸營長都認不出我來。」

　　她故意逗他們，聲音帶笑：「你小珠這麼可愛，水靈靈的小臉蛋，圓溜溜的大眼睛，當然得天天穿得漂漂亮亮，像小公主一樣，當咱大院裡最閃亮的小星星。誰見了不得誇一句『這是哪家的寶貝女兒』？」

　　陸珠一聽，小腦袋猛地擡起來，眼睛唰地亮了，像兩顆沾了清晨露水的玻璃珠，晶瑩剔透，一眨不眨地盯著媽媽，嘴角一點點揚起，笑得比陽光還燦爛。

　　陸清風端著飯出來，看見這一家子笑鬧的場面，心裡像灌了溫水，暖烘烘的。

　　飯菜的熱氣在冬日的冷風中緩緩升騰，他站在屋檐下，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對小兒女身上。

　　陸恆正追著姐姐跑，小臉上笑得通紅，咯咯的笑聲清脆得像是檐下掛著的風鈴；姐姐陸柔則邊跑邊回頭逗他，馬尾辮一甩一甩，活像隻靈巧的小兔子。

　　馮湘湘坐在門檻上，一邊縫著孩子的毛衣，一邊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場景，像一幅被陽光照透的畫，連空氣都帶著甜味。

　　陸清風低頭看了眼手中的飯碗，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他緩步走過去，把飯碗放在小木桌上，輕聲說：「吃飯了，別鬧了。」

　　可語氣裡沒有一絲責備，反倒全是縱容。

　　第二天中午，馮湘湘癱在沙發上，無聊地看著兩個娃打鬧，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屋裡的地闆曬得暖洋洋的。

　　她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軟墊裡，眯著眼看陸恆追著姐姐滿屋子跑，一邊喊著「姐姐抓我啊！」，一邊差點撞翻了茶幾上的熱水瓶。

　　她剛想喊一聲「小心點！」，門外卻傳來了「咚咚」的腳步聲，還有自行車鏈條「咔嗒咔嗒」的輕響。

　　她皺了皺眉，慢吞吞地撐起身子，趿拉著棉拖鞋，一步步蹭到門邊。

　　門一開，陸清風的手還擡在半空，正要敲門。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領子上落著點灰白色的灰塵，褲腳也被風颳得有點皺。

　　他擡著手，見門突然開了，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正好你在家。」

　　寒風趁機鑽進屋，吹動了馮湘湘鬢角的一縷髮絲。

　　她看著他臉上那抹淡淡的紅暈，心裡突然有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車買回來了！」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得意。

　　馮湘湘愣了一瞬，反應過來後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突然被點亮的小燈籠。

　　她下意識地往前探了探頭，目光越過陸清風寬闊的肩膀，落在他身後那輛黑亮亮的二八大杠上。

　　車是新的，比王小麗家那輛還大一圈，看著就結實，像頭能拉磨的牛。

　　那車子停在門口的青石闆上，車漆烏黑髮亮，反著陽光，像是鍍了一層油。

　　前車筐是嶄新的白鐵皮，車把上還系著一條紅布條，隨風輕輕擺動。

　　輪胎寬厚，踏一腳下去穩穩噹噹，不像王小麗家那輛舊車，騎起來咯吱咯吱響，還得一邊騎一邊扶車把。

　　這車光看就知道是好貨，紮實、厚重，彷彿能馱著一家人穿過整個冬天。

　　陸恆像隻小狐狸，嗖地從媽媽身後鑽出來，小手東摸摸、西蹭蹭，嘴裡不停念叨：「有車車了！有車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