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還抱著一絲期待——會不會是送自行車的人來了？

　　來的人卻不是送車的。

　　是一位卷頭髮的中年女人，穿著一件米色風衣，手裡拎著個文件包。

　　她戴著一副銀邊眼鏡，臉上神情嚴肅，眉宇間透著一股職業感。

　　說話時習慣性地擡起手，輕輕推了推鏡框，動作幹練而剋制。

　　陸清風的臉一下子就耷拉下來了，肩膀也垮了下去。

　　他原本燃起的希望瞬間熄滅，嘴巴一癟，眼眶迅速泛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眼看就要哭出來。

　　「我是馮湘湘。」

　　馮湘湘走上前，看著這位陌生的訪客，微微眯了下眼。

　　她心裡納悶極了——這人從沒見過，衣著打扮也不像小區裡的鄰居，到底是誰？

　　為什麼會來找她？

　　女人也在打量她，目光上下掃了幾秒，忽然嘴角一動，扯出一絲略顯僵硬的笑容。

　　「我是來謝謝你的。」

　　她的聲音平穩而清晰，語氣誠懇。

　　「謝我？」

　　馮湘湘一愣，眉頭微微皺起，滿臉疑惑。

　　她是真的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幫過眼前這個人，更別說讓她專程登門道謝了……

　　「對！」

　　女人見她一臉茫然，連忙開口解釋，語速略快，「昨天本來輪到我當翻譯的，可家裡突然出了點急事，孩子發燒，我實在趕不回來。

　　多虧你臨時頂上了，要不然領導非得訓死我不可。」

　　馮湘湘聽了，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原來是昨天單位臨時安排的緊急會議，原定的翻譯請假，領導急得團團轉，她剛好懂這門語言，就主動頂了上去。

　　「哦！原來是這樣啊。」

　　她笑了笑，擺擺手，「小事一樁，別放在心上。」

　　女人點點頭，目光中多了幾分感激和敬意。

　　她沉默了一瞬，忽然又笑了笑，問道：「我能問下你現在做什麼工作嗎？」

　　語氣自然，帶著幾分探詢，卻又不顯突兀。

　　她見馮湘湘說話乾脆利落，語氣坦率，態度又真誠坦蕩，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好感，越看越覺得這姑娘順眼。

　　「現在啊，主要是給一個馬上要出國的孩子補英語口語。平時呢，也接點零活兒，送送文件、跑跑腿什麼的，哪兒有活就去哪兒，勉強糊口而已。」

　　馮湘湘語速平穩，沒有誇張，也沒有自憐，說完後，還低頭看了眼身旁的陸清風。

　　這孩子一雙眼睛已經紅得快滴出血來，眼眶裡還噙著淚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她心一軟，便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掌心溫暖地安撫著。

　　女人一聽，頓時來了精神，眼睛亮了幾分：「那你願不願意來幫我做助理？其實啊，也沒那麼正式，說白了就是個輔導員的輔助工作。平時管一管學生出勤，收收作業，整理些教學材料，再寫點彙報之類的文案，工作不算複雜。」

　　「可是……」

　　馮湘湘抿了抿嘴唇，眉頭微微蹙起，「我學歷不高，高中畢業就沒再繼續讀書了，怕不合適。畢竟那是大學，管理嚴格，哪能隨便讓外人進去呢？」

　　女人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笑容爽朗：「哎呀，沒關係！你不用上課，也不用進正式編製，就是幫我打打下手，幹些輔助性的工作。學校這方面並不要求太高，我這邊能說得上話。」

　　「我叫錢蓉，現在正替厲小雨代課。她臨時出了點事，暫時沒法回來，所以這段時間由我頂著。」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你要是有興趣，可以認真9考慮考慮。等想好了，就讓厲小雨帶個話給我，我等著。」

　　說實話，馮湘湘心裡確實動了一下。

　　這份工作不僅穩定，時間也相對自由，最重要的是離家近，還能照顧陸清風。

　　對她來說，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難得機會。

　　「我會認真想想的。」

　　她語氣沉穩，眼神認真，「不過……就算決定要去，也得等一陣子。我現在帶的那個學生還沒結課，課程才進行到一半，我不能半路撂挑子，那樣對孩子不公平。」

　　她低著頭，語氣輕柔卻堅定，彷彿在思索，又彷彿在確認自己的原則。

　　想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格外清晰。

　　「理解，理解！不急的。」

　　錢蓉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你可以先把那邊的事處理完，再過來也不遲。我這邊不催。」

　　她越聽越覺得馮湘湘靠譜。

　　換作別的年輕人，巴不得馬上辭職跳槽，哪會顧及學生是否落下功課？

　　可眼前這姑娘，卻把責任看得比機會還重，這份品性實在難得。

　　「而且啊，我一周的課也不多，算下來，你每周隻需要來三四天就行，來了也不用幹太重的活兒，輕鬆得很。」

　　她怕馮湘湘有顧慮，又特意寬慰道。

　　臨走前，她又駐足回頭，語氣真誠地補充了一句：「真有興趣的話，隨時聯繫我。別有壓力，慢慢決定都行。」

　　馮湘湘微微一笑，笑容溫和又不失禮節：「好的，錢老師。我會儘快給您答覆，不會拖太久。」

　　錢蓉點了點頭，轉身離去，背影利落乾脆。

　　她剛走沒多久，遠處便傳來「突突突」的引擎聲，由遠及近，節奏輕快。

　　一輛破舊卻乾淨的小三輪車從巷口拐了進來，車鬥上蓋著藍色防水布，邊角用繩子紮得緊緊的。

　　車子一路顛簸，最終穩穩地停在了院子門口。

　　陸清風一聽聲音，立刻瞪大了眼睛，像隻受驚又興奮的小兔子，猛地拽住馮湘湘的衣角，一邊跳腳一邊嚷嚷：「媽媽，媽媽！是送東西的叔叔嗎？小車子來啦！是小車子！小車子到啦！」

　　他小臉漲得通紅，聲音激動得發顫，眼裡全是期待和歡喜。

　　這回果然沒白等。

　　三輪車真的在院子門口停下了，車輪剛剎住，司機就跳了下來。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工裝褲，頭戴一頂舊鴨舌帽，臉上沾著點灰塵，但神情和善。

　　他快步走到門房前，大聲問：「你們這兒有沒有一個叫馮湘湘的？我找她，送東西！」

　　「在這兒呢！」

　　馮湘湘連忙上前提了一步，臉上帶著笑意，聲音清脆地回應道，「是兩輛兒童自行車，對吧？」

　　「對對對！」

　　司機一聽，立刻樂了，轉身便去打開後車廂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