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湘湘輕輕把包袱放在桌上，拖了張凳子坐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買了兩份，他們有的，你們也有，誰都不能落下。這喜事是全家人一塊兒辦的，誰也不能鬧彆扭，誰也不能覺得委屈。」

　　她說完，順手換了話題，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媽，你要貼雙喜字是吧？我來貼！您歇會兒，這點活兒我來就行。」

　　「大門上得貼一對大紅的，兩邊門框各一個，看著才吉利。」

　　張巧巧一邊從櫃子裡翻出一疊紅紙剪好的雙喜字，一邊仔細叮囑道，「院子窗戶也貼幾個，圖個熱鬧。剩下的幾張貼在你哥和你嫂子的房間門上就行，別漏了地方。」

　　她頓了頓，聲音又輕了些，帶著幾分小心：「動作輕點啊，別毛手毛腳的。你嫂子那人性子細得很，眼裡容不得沙子，要是歪了斜了，又要挑刺，說我們不懂規矩。」

　　馮湘湘聽了，隻是笑了笑，沒吭聲，低頭把喜字整了整，指尖撫平紙角的褶皺。

　　隔了一會兒，屋子裡安靜下來，隻聽見外頭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她忽然像是隨口一問，語氣輕飄飄的，卻像石子落進深水裡：「爸、媽，我記得之前我嫂子家不是反對這門親事嗎？嫌條件不好，嫌咱家窮，這回怎麼又突然同意了？」

　　話音剛落，張巧巧和馮富強的臉色同時變了變。

　　兩人對視一眼，目光閃躲，眼神亂飄，明顯藏著什麼事，誰也不願意先開口。

　　馮富強低頭嘬了口旱煙，煙霧繚繞中咳嗽了一聲。

　　張巧巧則低頭擺弄手裡的針線，手指微微發顫，支支吾吾地開口：「處這麼久了，總不能一直拖著啊……

　　再拖下去，孩子都老大不小了，年紀擺在這兒，得成個家，不然外頭人要說閑話的。」

　　馮湘湘眼珠輕輕一轉，嘴角微揚，語氣卻放得柔軟了些，像是怕嚇著他們：「我聽說……

　　你們為了這事，還借錢了？是不是為難了？」

　　張巧巧手上的活兒猛地一頓，針尖險些紮到手指。

　　她擡起眼，聲音有些發緊：「是你公婆告訴你的？他們怎麼跟你說的？」

　　馮湘湘扯了下嘴角，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都是自家人，有什麼不能說的？有難處說出來，大家一起扛，總比憋在心裡強。我也是做娘的人了，懂這些。」

　　張巧巧嘴唇動了動，結巴著開口：「就是……

　　你哥結婚的事，錢的事已經解決了，你別操心。該辦的都辦了，你也別瞎猜。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別管這麼多。」

　　「借你公婆的錢，我和你爸心裡有數。」

　　馮富強終於擡起頭，嗓音低沉，眼神裡透著疲憊，「我們會儘快還上，不讓他們吃虧，也不讓你們為難。」

　　他說完，又狠狠嘬了口煙，煙頭燒得通紅。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搓了搓粗糙的臉頰，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看他們倆閉口不談，明顯不願多說，馮湘湘也不再追問。

　　她知道，再多問隻會讓他們更難受。

　　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好。

　　她默默起身，拿起喜字往門口走。

　　紅紙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艷，映得她手指都染上一層暖色。

　　正忙著把喜字比在門框上，村裡的趙嬸挎著個竹籃子，笑呵呵地走了進來。

　　她是張巧巧的老鄰居，平日裡關係不錯，見了面總有說不完的話。

　　一進門，趙嬸就熱情地打招呼：「哎喲，湘湘回來啦？這城裡待了沒多久，變化可真大啊！皮膚白了不少，人也瘦一圈了嘛！真是越活越精神嘍！」

　　馮湘湘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趙嬸，您可別誇我了，我沒住在城裡，就在鎮邊上那個偏僻的部隊家屬院裡，和陸硯一塊兒住著呢。地方是偏了點，但清凈，適合帶孩子。」

　　「哦喲，還謙虛！」

　　趙嬸笑著走近幾步，環顧四周，「你家那倆娃呢？咋沒見人影？小胖墩和妞妞呢？平時可是最鬧騰的。」

　　馮湘湘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和地解釋道：「趙嬸，她們現在在婆家住著呢。這幾天我家這邊辦喜事，事兒多，人來人往的，怕小孩跑來跑去磕著碰著，也怕他們吵鬧添亂。等這邊忙完了，閑下來了，我就帶她們回來玩，讓您好好抱抱。」

　　張巧巧從屋裡走出來，臉上帶著溫暖的笑容，一邊說著話一邊快步上前，伸手就去拉趙嬸的手，熱情地說道：「趙嬸，您快進來吧，廚房那邊正缺人手呢，咱們得趕緊把菜備齊了。」

　　她說著，不由分說地把趙嬸往廚房的方向拽，「今天可是馮海喬娶親的大日子，村裡上上下下都來了人，飯菜要是準備不及時，可就要鬧笑話了。」

　　趙嬸笑著搖頭：「哎喲，你這孩子，又來使喚我！不過沒關係，我閑著也是閑著，搭把手也是應該的。」

　　她跟著張巧巧走進廚房，目光掃過案闆上已經切好的青菜、肉塊和堆成小山的土豆絲，忍不住感嘆，「瞧這準備的，夠齊全的，你們娘兒倆可真夠辛苦的。」

　　中午時分，陽光正烈，院子裡灑滿了金黃的光斑。

　　馮湘湘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碎花短袖，手裡握著一把竹制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院中的落葉和塵土。

　　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節奏平穩而安靜。

　　忽然，一陣「嘎吱嘎吱」的車輪聲由遠及近，緊接著，一輛老舊的黑色自行車「吱呀」一聲停在了院子門口。

　　車把上掛著幾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隨著車身輕微晃動。

　　「哎喲喂！這麼大個黑疙瘩突然停這兒，嚇我一跳！」

　　一個尖利刺耳的聲音猛地響起，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馮湘湘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一怔，連忙停下動作，擡起頭朝門口望去。

　　隻見一男一女正並排站在那兒，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彩禮和生活用品，滿臉不耐煩地站在門口。

　　走在前面的是馮海喬。

　　他身高接近一米八，身材瘦削修長，背微微有些駝，鼻樑上架著一副邊框有些鬆動的黑框眼鏡。

　　他的臉型偏長，膚色偏深，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看起來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雖談不上英俊，但也算周正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