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颱風是不是過了?
禮堂的燈第三次晃起來時,沈裊停下了粉筆。
黑闆報上『備戰備荒為人民』的標語剛寫到『為』字,最後一撇被拉成了顫抖的波浪。
她擱下粉筆,石灰沫子細細落在指尖,和窗外飄進來的雨腥味混在一起。
「沈,沈幹事。」牆角傳來細細的聲音,是王連長愛人黃娟正抱著熟睡的孩子,臉上帶著恬靜的笑容,「過來喝口熱水吧!」
這年頭還沒有那麼準確的天氣預報,能提前兩天通知已經算不錯的,但具體是什麼時間登島,還是個未知數。
為了安全起見,大傢夥早早就把被褥等物品搬到禮堂,這裡面也按戶分好了區域。頭一天家屬院所有人都進入禮堂,等待著颱風的到來。
吳清川還要在機關樓守著指揮,原本是安排沈裊去鎮上跟爺爺奶奶待一塊,考慮展清和錢彬已經在那了,沈裊作為家屬又是部隊宣傳幹事,她不在這容易惹閑話。再加上吳清川就在旁邊機關樓呢,所以沈裊便一個人帶了床簡單的被子和一些洗漱用品過來,跟黃娟一家挨著。
黃娟這孩子還沒滿兩個月,她婆婆特別帶了個小爐子,兜一些炭,方便給她熱飯熱湯來吃。其他人則沒那麼講究,卷餅夾醬菜,炒米炒麵隨便對付,熬過這兩天就行。
六月底的天並沒有隨著颱風來臨而降溫,依舊熱得很,禮堂裡又住滿了人,不光熱,還很吵鬧,尤其是孩子,不知世事的年紀,跳皮筋、打鬼子,笑聲鬧聲不斷。
不像是躲颱風,更像是一場大型聚會。
沈裊接過黃娟遞來的杯子,道了聲謝,熱水裡放了點腌菊花,鹹香鹹香的味。
「沈幹事,你說這房子牢靠不?」黃娟去年底才來,頭一回經歷這麼大陣仗,心裡總不安心。
沈裊坐在自己帶來的小凳子上,擡頭看看周圍,窗戶都被木頭釘住了,門也大桌子擋住,樓頂是平房,沒蓋瓦片。
「靠譜!」她之前整理資料的時候看過,「搭建的時候就考慮到颱風了,用的都是鐵道兵的料,鋼架能扛八級震。」
說是這麼說,但沈裊心裡也打鼓,畢竟窗外的風都已經不是『嗚嗚』地吹,而是『哐哐』地撞,像有看不見的巨人,在頂著這棟矮建築。
雨水也不是在下,而是在橫著掃,噼裡啪啦砸在玻璃窗上,透著沒完全封住的玻璃,能看見外面的世界都在瘋狂搖擺。
突然,沈裊瞳孔輕縮,她站起來大喊一聲,「門窗邊上的幾個小孩,快往裡走走。」
清亮的喊聲讓吵嚷的人群瞬間安靜,見沒人動彈,她快速跑過去拽著那幾個小孩遠離窗戶。
下一秒,那塊被釘住的窗戶咔嚓一聲,木闆斷裂,玻璃也砰的一聲炸開,細碎的玻璃被風裹著勁噼裡啪啦砸到地上。外面的風雨也呼呼往禮堂裡面灌,很快那一塊地聚起水窪。
幾個跳繩的小孩嚇得不輕,哇哇哭了起來。
這幾個孩子的媽媽白著臉跑過來,「妞妞,你咋樣?沒受傷吧!」
「英子,快給媽看看!」
「小玲,你跑那去幹啥,哪裡跳不了繩。」
又是檢查又是打罵的,許主任和周嫂子也都跑過來對幾個孩子進行檢查,確認孩子沒什麼事後,幾個孩子媽拽著孩子過來跟沈裊道謝。
他們都看見了,要不是沈裊動作快,自家孩子指定要受傷的。
沈裊也是正好看見了,她眼睛能透過物質,正好看見那幾塊木闆內部斷裂,加上遠處有一塊樹枝往這邊飛,她腦子自動算了軌跡,幾乎是下意識的確定那根樹枝會撞到玻璃上,導緻木闆徹底斷裂。
她擺擺手,「沒事,孩子想玩到中間去玩,別在邊上了。還有靠近門窗的,都往裡面挪挪。」
因為親眼看見這一扇窗戶的玻璃成這樣,大傢夥也不敢再不當回事,窸窸窣窣動起來。軍綠色、藏藍色灰布衣裳聚成一片深色的湖,偶爾浮起幾點碎花布的頭巾,那是更年輕的媳婦們。
沈裊不再關注這些,扭頭跟許主任說道:「把這扇窗戶再釘一遍,還沒到風最大的時候呢,我建議其他幾扇窗也再加固一些,這場颱風比預估的還要厲害。」
「門就不必釘了,用桌椅闆凳這些擋住就行。」
屋內還要生火,沈裊擔心有點別的意外,門還可以用來逃生。
許主任點點頭,趕緊喊幾個人過來釘窗戶,之前就考慮到窗戶可能不牢靠,因此禮堂內也備了木闆鎚子釘子。
因為要挪位置,沈裊也過去幫忙,她扶著最邊上一個老太太,這是炮營一個老營長的母親,纏過腳又放開了,但還是走不快。
老太太的手像老樹根,緊緊抓著她的胳膊:「沈幹事,我兒子他們沒在堤上了吧?」
沈裊搖搖頭,「不在了,昨晚咱們搬進來的時候,我就問過我男人,他們所有人今早會輪流撤下來。」
老太太鬆了口氣,「那就好,你不知道,我這個兒子犟得很,還沒當兵前,我們那發大水,他就在堤上守了三天三夜,我是擔心他死心眼,這麼大風也要去堤上守著。」
沈裊神情動容,她記得這位營長,長相憨厚敦實,平時少言寡語。
邊上另一個聲音接上,「我男人不也是,去年刮颱風倒灌了海水,為了保住海堤,在水裡泡了幾天,腳都泡爛了。」
「還有我家那個,颱風過後去救災,差點被樹砸了。得虧旁邊戰友機靈推了他一把,不然……」
後面的話不敢說,作為軍屬,家裡男人在外面衝鋒陷陣的時候,她們幫不上別的忙,隻能祈禱平安歸來。
聲音漸漸多了起來,細細碎碎,像雨點打在瓦上。外面天空越來越暗,風雨聲也如張揚的怪物吼叫著,在最大風力到達的時候。女人們說著各自的故事,那些期待壓過外面咆哮的風雨,匯聚成濃烈的驕傲。
沈裊聽得入神,成為宣傳幹事這麼久,她還是不夠了解這些人多麼純粹。
她寫了那麼多宣傳稿,畫過那麼多黑闆報,慷慨激昂的標語寫了無數遍,都不如這一刻真實。
不知不覺,窗外的天邊透過一線灰白,風勢明顯小了。雨還在下,但已經變成了正常的『嘩嘩』聲,不再是那種要撕碎一切的狂嘯。
「快看,」有人說,「颱風是不是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