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絕對的，令人心慌的寂靜。

　　雨水不再敲打玻璃，隻剩下檐角殘存的積水。

　　『嗒』『嗒』，一聲又一聲，緩緩滴落。

　　「停了！」周嫂子走到窗邊，往外面看。

　　女人們也都站了起來，望向窗外。那不再是瘋狂搖擺的漆黑，而是一種奇異的、泛著珍珠母貝光澤的灰白色天空，低低壓著，彷彿伸手就能碰到。

　　沒有風沒有雨，隻有一種沉甸甸、慢吞吞的寂靜包裹著禮堂。

　　幾個年輕媳婦已經往門口挪步，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伸手打算將桌椅闆凳挪開。

　　「不要開門。」

　　沈裊的聲音不大，「還沒過去。」

　　她快步走到窗前，手指貼上冰涼的玻璃。外面，殘破的樹葉一動不動的粘在地上，遠處樹上的樹枝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折斷，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凝固著。

　　「這是風眼！」

　　沈裊透過窗戶朝上面看，以她的眼力能看到很遠的地方，現在他們這一片正處於風眼中心，所以才會風停雨盡。

　　生活在21世紀的時候，她也從社交平台上看過科普，通常風眼的形態和大小會隨颱風強度變化而變化，隨著颱風增強，颱風眼的直徑也會縮小。

　　沈裊知道颱風眼的形成機制與氣旋內部的動力平衡有關，並不是每一場颱風都會有風眼的。而風眼一旦形成，颱風的威力也會大幅增強。這麼明顯的風眼，說明這一次颱風等級，或許不止十三級。

　　她不確定這年頭有沒有關於風眼的解釋，但從絕大多數人茫然的眼神中也能看出來，這裡的人都不知道風眼。

　　「總之，先不要出去，可能過個二三十分鐘，狂風暴雨又會回來，甚至比之前更兇猛，我建議再等等。」

　　「啥風眼不風眼的，風還有眼睛，我看你故弄玄虛。」

　　李紅英扶著腰站起來，滿臉的不服氣，她從昨晚到今天一整天都在禮堂，吃得不順心，睡得不順心。就等著颱風停，趕緊回家呢。

　　結果這風是停了，沈裊這邊又說個大家聽不懂的詞，意思是還沒停。往年哪有什麼風眼，過了就是過了，還比之前更兇猛，這不是嚇唬人嘛！

　　倒是一旁的周嫂子點了點頭，「沈幹事說得沒錯，這在當地叫『回南』，索性也就是再等二三十分鐘，不差這點時間，大家再等等。」

　　這時外面傳來敲窗戶的聲音，一個通訊兵的聲音響起。

　　「嫂子們，先不要出來，預計半個小時後會有更大的風雨，請關緊門窗，等通知後再出來。」

　　沈裊在裡面應了一聲，湊到窗邊跟通訊兵說道：「我們現在正處於颱風眼內，颱風眼外風力非常大，吳旅長在機關樓吧？你跟吳旅長說一聲，等颱風停了，外圍趕緊安排人過去看看。」

　　那通訊兵卡了下殼，最後含糊的嗯了幾聲離開。

　　沈裊也沒多想，說完朝李紅英那看了眼，人家要說的話憋在嘴裡，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

　　有通訊兵的通知，大家不敢再有什麼想法，靜靜等候起來。

　　還沒到半個小時，外面風聲開始嚎叫，很快，天黑壓壓的沉下來，遠比之前更猛烈的大風席捲而來。

　　擋住門的桌椅闆凳被風吹得哐哐作響，有幾扇窗戶的玻璃也隨之斷裂，還好後面又加固了一層木闆，稍微擋住捲起來的風雨。

　　周嫂子站在沈裊身側，看著外面如同末日一般的天氣，神色凝重。

　　「這一次颱風，受災情況會比往年還要嚴重。」

　　沈裊也能想到，這麼大的颱風破壞力很強，哪怕是21世紀，這種情況也無法避免。

　　更何況是現在，沒有那麼好的房子，沒有相對安全的躲避措施。

　　但她知道，無論是哪個年代，部隊都不會不管。

　　……

　　颱風又呼嘯了幾個小時，留下一片狼藉離開。

　　等到通訊兵的通知，大家遮擋物挪開，拿上自家的物品，有條不紊的走出禮堂。

　　看清楚外面的情況時，幾乎都倒抽一口冷氣。

　　娛樂區的籃球架倒了，被砍過的樹連根拔起好幾棵。小樹更不用說，直接被卷斷，到處可見殘根樹葉，空氣沉得很，吸一口，滿是鹹腥味。

　　走出部隊外面，看向海灘方向，之前還整整齊齊的木麻黃防火林像被巨人踩過似的，東倒西歪。沙灘上也多了不少東西，碎船闆、淤黑的海草，破漁網。

　　有人指向遠處方向，「看那裡，是七連的瞭望哨底座，上面的棚子沒了。」

　　軍屬們相互攙扶著回到家屬院，外面服務社的門闆都被吹飛了，幾個在服務社做事的軍屬正忙著清點裡面的物品。

　　隨著大家踩著淤泥走進自家院子，此起彼伏的聲音響了起來。

　　「哎喲我家玻璃全碎了，家裡全是泥水。」

　　「你瞅瞅我院子的籬笆，都不知道飛哪去了。」

　　「天殺的，我廚房門咋開了，碗盤子全碎了，放裡面的雞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好在房子很結實，不至於吹塌，隻是各家各戶都有不同情況的損失。

　　沈裊家裡倒還好，雖然前面無遮擋，但後面有山，加上她家窗戶全封死了，門外面是吳清川讓小秦釘的幾塊大木闆。但門縫擋不住，還是淌進去不少泥水。

　　院子裡就不消說，爛泥海草不知道從哪刮過來的死魚，一片狼藉。

　　好在她自己會使清潔術，加上還有從未來世界交換來的自動清潔納米蟲，不到兩分鐘，屋內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至於院子，現在天還亮著，不好使用清潔術，沈裊直接將水龍頭接上一根軟管，對著地面一頓猛衝。

　　正沖著呢，蔣照深一腳淺一腳的趕過來，「沈幹事，別忙活了，三連那邊的海堤沒防住，中途他們頂著颱風出來搶修海堤，現在那邊情況比較嚴重，咱們需要趕緊過來做記錄。」

　　沈裊心一驚，趕緊揣上包，出來把門帶上，嘴裡問道：「有沒有人受傷？海堤不是加固過了嗎？」

　　「風太大了，比預報的還要大，浪也很兇猛。三連的王連長為了救底下一個兵，差點被浪捲走，還好被拽了回來，不過腿斷了，已經在衛生所治療。」

　　沈裊心情沉重，大災之下有人受傷甚至死亡都很正常，但真聽到這樣的消息，心裡還是不好受。

　　然而才走出家屬院，她看見小秦神色凝重的匆匆走過，瞧見她的時候眼神一閃，趕緊加快腳步就要跑。

　　沈裊心裡湧起不好的預感，快速追上去。

　　「小秦，吳旅長今天一直在機關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