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三歲半
花都,這座城市的名字裡帶著「花」,並非因為遍地花開,
而是源於這裡的人們對花朵一種近乎信仰般的喜愛。
他們將花朵視為美好、希望與幸福的象徵,
無論是家中裝飾、節日慶典,還是日常問候,都離不開鮮花的身影。
這份對美的樸素追求,深深浸潤在城市的血脈裡。
而聆溪村,這個坐落在花都邊緣、隱匿於山水之間的古老村落,彷彿是這份愛花天性的源頭與極緻體現。
村子周圍,尤其是後山向陽的那片緩坡,受地氣與山泉滋養,
孕育出了整個花都區域最美、最嬌艷、也最具靈氣的野花。
春日絢爛,夏日蓬勃,秋日沉靜,即便冬日,也有耐寒的品種點綴山野。
這裡的花,似乎也沾染了村民的淳樸與靈性,開得格外恣意又純凈。
每個周末,當晨霧尚未完全散去,阿黛便會背上小巧的竹簍,
叫上總是早早等在門外的阿進,一同去往後山採花。
這已成為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約定,也是一周中最令阿黛期待的時光。
採回的花朵,經過阿黛那雙巧手的修剪、搭配,
再用從鎮上買來的彩色棉紙和麻繩仔細包紮,
便成了一束束獨具匠心、充滿自然野趣的花束。
然後,她和阿進會搭乘村裡唯一那輛老舊的拖拉機,
顛簸近兩個小時,去到花都的市集或是一些街角售賣。
聆溪村雖然如世外桃源般美好寧靜,卻也因為與世隔絕而物資匱乏,生活頗為清苦。
孩子們的衣服多是兄長姐姐穿剩下的;
玩具更是奢侈,幾顆光滑的石子、自己編的草螞蚱就是全部的娛樂;
至於零食糖果,也都是稀罕物。
阿黛將賣花賺來的每一分錢都仔細存好,心裡有著清晰的計劃。
就是給村子裡所有的小孩子們置辦些新衣服、新玩具,
還有那些能讓孩子們眼睛亮起來的香甜零食。
她同阿進講過這些想法,阿進總是聽得專註,
然後俊俏的臉上露出欽佩又溫柔的笑容,心想:
阿黛就是這樣,像山澗最清澈的泉水,永遠想著滋潤他人。
然而,阿黛心裡還藏著一個更大的願望——給村子裡裝上路燈。
聆溪村的夜晚,是真正的「黑暗。
「要攢很多很多錢才行呢!」
她知道用花朵賺來的錢目前確實有些不太現實,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來賺錢,
阿黛有時會不自覺地皺起小巧的眉頭氣餒,但隨之眼神裡隻有一種柔韌的堅定。
後山的花海,是阿黛「事業」的起點,也漸漸成了村民們的又一處樂園。
在她的帶動和悉心傳授下,不少村民,尤其是心思靈巧的婦女和少女,
也學會了製作簡單的花束,周末跟著一起去鎮上售賣,多少能貼補些家用。
大家對阿黛的喜愛和感激,因此又深了一層。
這天清晨,阿黛和阿進照例來到後山。
陽光正好,清風徐來,漫山遍野的鮮花在晨露中蘇醒,搖
曳生姿,空氣裡瀰漫著醉人的芬芳。
已經有不少村民在這裡忙碌了,見到阿黛,都熱情地圍攏過來打招呼。
「阿黛,你也來採花啦?今天氣色真好!」一位大嬸笑眯眯地說。
「阿黛姐姐,你看我採的這束怎麼樣?」一個小女孩舉起手中的野菊,眼巴巴等著評價。
阿黛一一笑著回應,耐心指點,氣氛溫馨融洽。
這時,村長的女兒阿美提,一個活潑開朗的姑娘,眼睛一轉,提出了一個建議:
「阿黛!今天天氣這麼好,花也開得這麼美,不如你來給我們跳支舞吧!
我們就坐在這裡圍成一個圈,大家給你唱歌伴奏,好不好?」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眾人的附和。
村民們都知道阿黛舞跳得極好,那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卻美得驚心動魄的舞蹈,
柔軟時如柳枝拂水,靈動時如蝴蝶穿花,彷彿與這天地自然融為一體。
阿黛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旁的阿進。
阿進正看著她,眼神亮晶晶的,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期待和鼓勵,
被這樣的目光注視著,阿黛臉頰微熱,心中那點因為要當眾表演而產生的羞澀悄然化開。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如溪水擊石般清脆:「好呀。」
村民們立刻歡呼起來,迅速以阿黛為中心,在花海中清理出一小片空地,
然後手拉著手,圍成了一個緊密而溫暖的圓圈。
阿進自然站在最靠近她的位置,目光始終追隨著她。
沒有樂器,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哼唱起一首悠揚古老的村謠。
歌聲樸素,旋律簡單,卻帶著土地的溫度和生活的氣息,在花香中緩緩流淌開來。
圓圈中央,阿黛深吸一口氣,隨即,她翩然起舞。
米白的短褂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飄動,青綠的長裙劃出優美的弧線。
她的手臂舒展如天鵝引頸,腰肢柔軟得不可思議,每一個旋轉、每一個回眸,
都彷彿與吹過花海的風同步,與翩躚其間的蝴蝶共舞。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跳躍的光斑。
她的長發隨著舞姿飛揚,發梢似乎也染上了花香。
微風吹過,不僅帶來了更加濃郁的花香,
也帶來了正在起舞的女孩身上淡淡的、乾淨的馨香,
與周遭的自然氣息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令人心曠神怡。
圍觀的村民們看得如癡如醉,歌聲更加響亮、投入。
阿進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個在花海中肆意綻放美麗的身影,
隻覺得心跳如擂鼓,將他徹底淹沒。
他多麼希望,時光就停駐在這一刻,停駐在阿黛這毫無陰霾的、如同山花般絢爛的笑容和舞姿裡。
…………
京都,景庭。
餘暉透過大幅落地窗灑進客廳,暖融融的。
如今的景庭依然保持著最初的樣子,卻也多了許多明亮的色彩——
散落在柔軟地毯上的兒童繪本、造型可愛的毛絨玩具,隨處可見的芭比娃娃,還有空氣裡淡淡的、屬於幼兒的奶香氣。
「爸爸!寶寶要生氣啦——!」
一聲奶聲奶氣、卻努力裝出嚴肅腔調的抗議響起。
隻見客廳中央的羊毛地毯上,一個穿著粉色小裙子、紮著兩個馬尾、劉海整齊得像個洋娃娃的小姑娘,正盤腿坐在那裡。
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肉乎乎的小臉蛋鼓成了包子,小嘴撅得能掛油瓶,
一雙繼承了母親、漂亮得驚人的大眼睛裡,寫滿了「我很不滿意」!
這就是今年三歲半的蘇亦糯小朋友。
此刻,她正為了自己「至關重要」的手工作業而向父親發出嚴正抗議。
事情是這樣的:幼兒園老師布置了周末手工作業,要求用彩色小珠子在繪本上粘成一個小動物。
小糯糯回到家,很認真、很仔細地向爸爸傳達了老師的要求。
然後,她滿懷期待地等著爸爸像以前幫她做其他「困難」作業(比如捏橡皮泥、畫複雜線條)一樣,變出一個漂亮的作品。
結果呢?
陸承澤熬了半宿,對著那堆五顏六色、滑不溜丟的小珠子束手無策——
他一個在商場上翻雲覆雨、簽下數十億合同眼睛都不眨的男人,居然敗在了一盒兒童手工珠子上!
嘗試幾次都以散架告終後,他果斷(且心虛地)放棄了,轉而拿起了旁邊一盒嶄新的彩色畫筆。
於是,今天擺在糯糯面前的,不是她期待的亮晶晶的串珠小動物,
而是一張畫紙,上面用還算能看的線條,勾勒出一個……
嗯,按照陸承澤的解釋,那是一頭「可愛的、胖乎乎的卡通小豬」。
但在審美已經開始萌芽、並且被幼兒園老師「正規」美術啟蒙過的小糯糯眼裡,
這坨顏色混雜、鼻子眼睛都快擠到一起、四條腿長得不太一樣的「東西」,根本就不是小豬!
她甚至不認識這畫的是什麼!
老師說要「做」小動物,不是「畫」小動物!
爸爸理解錯啦!
小姑娘看著桌子上那張「慘不忍睹」的「作業」,小眉頭皺得緊緊的,簡直能夾死一隻蒼蠅(如果蒼蠅敢飛近這位小公主的話)。
她覺得自己被敷衍了!很生氣!
而坐在她旁邊地毯上、身高腿長的男人——
陸承澤,此刻正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高挺的鼻樑。
他看著自己筆下那確實抽象了點的「小豬」,
再看看女兒氣鼓鼓、彷彿受了天大委屈的小臉,心裡一陣無奈又好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