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他好想她……
天地良心,他真的是儘力了!
昨晚對著教程視頻做到半夜,最後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他覺得,畫個小豬,總比交一堆散掉的珠子強吧?
陸承澤試圖緩和氣氛,聲音是這三年裡逐漸養成的、面對女兒時特有的溫柔低緩,帶著不易察覺的討好,
「你看,小豬多可愛,粉粉的鼻子,圓圓的肚子……」
「不四豬豬!」小糯糯斬釘截鐵地打斷,小手指著畫紙,控訴道,
「老師嗦用珠珠!不四畫畫!爸爸笨笨!寶寶不要這個!」
她越說越委屈,大眼睛裡開始積蓄水光,
「別的小朋友都素珠珠做的小動物……寶寶沒有……嗚嗚……」
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來,陸承澤立刻慌了神。
他連忙把女兒抱到腿上,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濕意,低聲哄道:
「是爸爸不好,爸爸笨。那我們重做,好不好?爸爸這次一定用珠子給糯糯串一個最漂亮的小動物,比所有小朋友的都漂亮!」
小糯糯吸了吸鼻子,狐疑地看著他:「真的嘛?爸爸不騙寶寶?」
「不騙,爸爸保證。」陸承澤舉起三根手指,做出發誓的樣子。
小姑娘這才破涕為笑,伸出小短胳膊摟住爸爸的脖子,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聲音又甜又軟:
「爸爸最好啦!最愛爸爸啦!」
陸承澤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水,同時也暗自苦笑:這招真是百試百靈。
小丫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摸準了他的軟肋。
最開始,他對於幫孩子做作業是抵觸的,覺得應該培養孩子的獨立性和動手能力。
但每次,隻要小糯糯用那雙酷似蘇晚的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軟軟地叫著「爸爸」,再說上幾句「爸爸最好」、「最愛爸爸」的甜言蜜語,
他那點原則就立刻飛到九霄雲外,心甘情願地「迷失自我」,
然後……重蹈覆轍。
而此刻,看著懷裡女兒笑得眉眼彎彎、精緻漂亮得如同最頂級手辦的小臉,
陸承澤的眼神卻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下。
太像了。
糯糯越長越大,眉眼輪廓,尤其是笑起來時眼睛彎起的弧度、微微翹起的鼻尖,還有那偶爾撒嬌時撅起的小嘴……
簡直和蘇晚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每每這時,一股深沉的、化不開的悲傷,便會如同冰冷的潮水,
無聲無息地漫上陸承澤的心頭,帶來一陣熟悉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鈍痛。
晚晚……
他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隨即更緊地抱住了懷中的女兒,
這三年的時光,是如何熬過來的,陸承澤不願細想。
三年前那場車禍,他在醫院躺了半個月。
身體上的創傷逐漸癒合,但心靈上的那個黑洞,卻因為確認了蘇晚「遇難」的消息而徹底潰爛、擴大。
出院後,他再次將自己關進景庭,變本加厲地用酒精和煙草麻痹自己,
比之前更加頹廢、更加自暴自棄,彷彿活著隻是一具行屍走肉。
老爺子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更多的卻是怒其不爭和深切的悲痛。
他失去了最疼愛的孫媳婦,何嘗不痛?
但他更無法眼睜睜看著孫子就此徹底毀掉。
在苦勸無果後,老爺子心一橫,做出了一個決定。
某天,他帶著育兒團隊,親自將當時還在靜園的安安和沒幾天大的糯糯,
連同他們的一大堆生活用品,「扔」回了景庭。
對著那個醉醺醺、眼神死寂的孫子,老爺子扔下狠話:
「陸承澤!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這兩個孩子,是你和晚晚的骨血!誰生的,誰養!我不管了!
你要是還有點良心,還記著晚晚,就給我好好把孩子帶大!別讓他們成了沒爹沒媽的孤兒!」
說完,老爺子拄著拐杖,頭也不回地走了,隻是轉身時,渾濁的老眼裡滿是痛楚和疲憊。
他知道,或許隻有這兩個流著蘇晚血脈的孩子,才能把陸承澤從自我毀滅的深淵邊拉回來。
起初,陸承澤依舊麻木。
直到某天,他在客廳沙發上醉倒,是被一陣響亮而持久的哭聲吵醒的。
宿醉的頭疼欲裂,他皺著眉睜開眼,看到的是坐在地毯上、哭得小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的安安,
還有一旁嬰兒車裡、同樣哭得聲嘶力竭、小臉憋得紫紅的糯糯。
那一刻,看著兩個孩子無助哭泣的模樣,陸承澤死寂了許久的心臟,終於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幾乎是踉蹌著爬起來,本能地先去抱起了哭得最厲害的小女兒。
小小的、柔軟的身體在他懷裡顫抖,滾燙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衣襟。
他笨拙地拍著女兒的背,嘴裡發出連自己都陌生的、乾澀的哄慰聲。
然後,他又把哭得打嗝的兒子也攬進懷裡。
安安哭得抽抽搭搭,卻還不忘嫌棄地推開他,一邊打嗝一邊口齒不清地控訴:
「粑粑……臭死啦!嗚嗚嗚……臭粑粑……」
陸承澤僵住,聞了聞自己身上,確實酒氣熏天。
他看著懷裡漸漸止住哭聲、卻還在抽噎的女兒,
和旁邊一臉嫌棄的兒子,心中那潭死水,終於被投下了一塊沉重的石頭。
他小心翼翼地將睡著的女兒放回嬰兒車,對眼眶紅紅、卻努力表現得「堅強」的兒子說:
「安安,你看著妹妹,爸爸去洗澡。很快。」
安安癟著嘴,委屈巴巴地點了點頭,但還是挪到嬰兒車邊,
伸出小手輕輕拍著妹妹。
那一刻,陸承澤背過身,眼眶酸澀得厲害。
就是從那天起,陸承澤強迫自己戒了酒,慢慢減少了吸煙。
他開始沖奶粉、換尿布、做輔食,
再到後來,如何給女兒紮小辮(雖然一開始總是歪的),
如何輔導兒子功課,如何在深夜孩子發燒時保持冷靜,送去醫院……
糯糯和安安,幾乎是他一手帶大的。
如今,五歲多的安安,繼承了父母優秀的基因,長得唇紅齒白,漂亮得像個天使。
在外人面前,尤其在爺爺奶奶和太爺爺面前,他嘴甜又乖巧,是個人見人愛的小紳士。
但隻有陸承澤知道,這小子私底下簡直就是個小魔頭,調皮搗蛋花樣百出,
還特別會「裝」,常常讓他這個當爹的又好氣又好笑,卻也拿他沒辦法——
畢竟,那雙肖似蘇晚的眼睛一眨巴,他就沒轍。
而糯糯,蘇亦糯,則是陸承澤心尖上最柔軟的那塊肉。
她不像哥哥那麼「表裡不一」,她是真的小天使,照亮了他灰暗人生裡的大部分角落。
他對女兒的寵愛幾乎到了溺愛的程度,真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隻是,每當夜深人靜,女兒睡著後,那張酷似蘇晚的小臉,總會讓他陷入無邊的思念和悔恨之中。
他常常坐在女兒床邊,一看就是很久,彷彿透過她,在思念自己的愛人。
他不相信蘇晚已經死了,既然沒找到蘇晚的屍體,那就代表她還活著,陸承澤總是固執的認為蘇晚一定在世界的某個角落……
「爸爸?」糯糯的聲音將陸承澤從回憶中拉回。
小姑娘歪著頭,好奇地看著爸爸突然黯淡下去的眼神,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臉,
「爸爸不難過,寶寶不生氣啦。」
陸承澤迅速收斂情緒,親了親女兒的額頭,扯出一個笑容:
「爸爸沒有難過。來,我們看看這些珠子,這次爸爸一定給糯糯串一個最漂亮的小兔子,好不好?」
「好耶!」小糯糯立刻歡呼起來,剛才的不愉快煙消雲散,興緻勃勃地開始挑選珠子顏色。
客廳裡回蕩著女兒稚嫩的指揮聲和父親耐心的應答。
……
傍晚,暮色四合。
陸承澤輕輕關上兒童房的房門,確認糯糯已經呼吸平穩、陷入甜夢,這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
客廳裡沒有開燈,隻有窗外城市漸次亮起的霓虹和天際最後一抹暗紫的餘暉,
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漫射進一片朦朧昏暗的光影。
他沒有在沙發上停留,徑直走向與客廳相連的寬闊陽台。
春夜的晚風帶著微涼的濕意,迎面拂來,吹動了他額前微亂的髮絲。
他就那樣靜靜地佇立在欄杆前,身影幾乎要融入漸濃的夜色裡。
借著遠處稀薄的光線,能看清他此刻的模樣。
淺金色的短髮沒有精心打理,有幾縷不那麼馴服地垂落下來,
搭在冷白的額角和長長的眼睫旁,非但不顯邋遢,
反而給那張過分精緻俊美的臉龐增添了幾分頹唐的隨意感。
發色是極淺的金,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與他周身清寂的氣質奇異地融合。
眉骨清晰利落,如同精心雕琢的山脊。
眼型本是極好看的,眼尾天然帶著一絲微微上挑的弧度,
本該是風流含情的模樣,可此刻那雙眼睛,瞳孔顏色偏淺,
像兩塊浸在深潭寒水裡的透明玻璃,空洞、淡漠,映著遠處的燈火,
卻沒有倒映出任何情緒,隻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涼。
鼻樑高挺筆直,線條幹凈得近乎苛刻。
唇線很薄,顏色極淡,幾乎沒有什麼血色,此刻正微微抿著,形成一個近乎冷漠的弧度。
歲月似乎對他格外寬容,並未在臉上留下明顯的痕迹,
反而將那份與生俱來的俊美打磨得更加深邃、也更加……疏離。
隻有在面對糯糯和安安時,那層冰殼才會悄然融化,眼底的寒冰化作春水,唇角的冷漠彎成溫柔的弧度。
家,成了他唯一卸下所有防備的地方。
他的頭髮染成了金色。
這是三年前,從漫長的身體恢復和強制戒斷中掙紮出來後,
他對自己做的第一件事情,
他不想再看見鏡子裡的自己,尤其是黑髮的自己。
因為傷害晚晚的,逼走晚晚的,那個讓她絕望、讓她痛苦的……就是黑頭髮的陸承澤。
那個自以為是、冷酷霸道、充滿猜忌和掌控欲的陸承澤。
每每在鏡中看到那張熟悉的、屬於「過去」的臉,尤其是那頭黑髮,
他都會感到一陣窒息般的自我厭棄和尖銳的刺痛。
染髮,是一種笨拙的、近乎幼稚的逃避。
他試圖用這種外在的、顯著的變化,來割裂與過去的聯繫,
彷彿換了一種發色,就能變成另一個人,一個……或許配得上懷念晚晚的人。
雖然他知道這毫無意義,那頭金髮下的靈魂,依舊是那個千瘡百孔、背負著永恆十字架的陸承澤。
夜風漸大,他微微仰起頭,望向夜空。
城市的燈光污染讓星星稀少而黯淡,就像他生命裡那些曾閃爍過、卻又被他親手熄滅的光亮。
他好想念她,真的好想……
他始終相信蘇晚還活著,沒有找到她的屍體,就代表她還活著。
她一定在世界的哪個角落裡……
他點燃了一支煙。
猩紅的光點在昏暗的夜色裡明明滅滅。
他緩緩吐出一口煙霧,白色的煙圈在夜色中迅速消散,
如同那些抓不住的過往和已然湮滅的希望。
指尖的煙靜靜燃燒,煙霧繚繞中,他的側臉更顯模糊不清,
隻有那雙眼底深處,偶爾劃過的一絲難以捕捉的痛楚,
洩露著這具冰冷軀殼下,依舊在無聲泣血、從未停止思念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