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我想媽媽了……
指尖的香煙無聲地燃燒,猩紅的光點在昏暗中明滅,一如他晦暗不明的心緒。
陸承澤倚著冰冷的欄杆,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遠處模糊的光暈裡,
任由那口苦澀的煙霧在肺腑間轉了一圈,再緩緩吐出,卻帶不走半分沉重。
緊接著,一道帶著濃濃睡意和些許不安的稚嫩嗓音,怯生生地響起:
「爸爸……」
陸承澤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迅速從那種出神的狀態中抽離。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將剛吸了沒兩口的香煙用力摁滅在旁邊的煙灰缸裡,動作快得帶著一絲慌亂。
隨即,他擡手揮了揮,試圖驅散身前殘留的淡淡煙味,這才轉過身。
客廳與陽台交界處的光影裡,站著他的兒子,陸灝安。
小傢夥隻穿著單薄的睡衣睡褲,光著腳丫踩在地闆上,
懷裡抱著一個有些舊了的玩偶(那是蘇晚很久以前買的),
頭髮睡得亂糟糟的,小臉上還帶著剛從被窩裡出來的紅暈,
「怎麼醒了?做噩夢了?」陸承澤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父親特有的溫和,與方才獨自一人時的冰冷判若兩人。
他能感覺到懷裡的兒子身體有些微微的發抖。
安安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把臉埋進爸爸的頸窩,小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
陸承澤感覺到脖頸處傳來一點濕意。
他心中微微一緊,抱著兒子走回光線稍亮的客廳邊緣。
「安安?」他試著把兒子的小臉稍微移開一點,想看看他怎麼了。
這一看,心更是揪了起來。
平時那個古靈精怪、總是跟他「鬥智鬥勇」的小魔王,
此刻眼圈紅紅的,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淚珠,
大大的眼睛裡蓄滿了水光,眼神裡充滿了委屈、依賴和一種讓陸承澤心碎的思念。
「爸爸……」安安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小嘴一癟,
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他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
「我剛才……做夢了……夢到媽媽了……媽媽在對我笑……還給我講故事……可是……可是醒來就沒有了……」
他越說越傷心,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爸爸……我好想媽媽……你把媽媽找回來好不好?我保證以後都聽話,不搗亂了,你讓媽媽回來吧……嗚嗚……」
陸承澤如遭雷擊,抱著兒子的手臂猛地收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晚晚……他也想她,想到發瘋,想到每一個深夜都如同置身冰窟。
他收緊手臂,將哭得顫抖的兒子更深地擁在懷裡,
大手一下一下,極其輕柔地拍撫著兒子單薄的脊背。
喉結滾動了幾下,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安撫:
「安安,不哭了……媽媽她……可能還在生爸爸的氣,還沒有原諒爸爸犯的錯。」
他頓了頓,艱難地吞咽下湧到喉頭的酸澀,繼續用那種他自己都需要去相信的語氣說,
「但是爸爸答應你,爸爸會努力,一定會想辦法……把媽媽找回來的。相信爸爸,好嗎?」
這蒼白無力的承諾,連他自己都無法確信。
安安聽到爸爸的保證,哭聲漸漸小了下去,隻是還在一抽一抽地哽咽。
他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爸爸,小手緊緊抓著陸承澤的衣領,
用力點了點頭,鼻音濃重地「嗯」了一聲,彷彿真的相信了這個虛無縹緲的希望。
感受到兒子的情緒稍微平復,陸承澤的心才稍稍落定。
他抱著安安,轉身走回室內溫暖的燈光下,朝著安安的卧室走去。
將兒子小心地放回那張鋪著星空圖案床單的大床上,
陸承澤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自己也側身躺了上去,
將依舊帶著淚痕的小傢夥摟進懷裡,用體溫溫暖他微涼的小身體。
「閉上眼睛,爸爸陪你。」他低聲哄著。
安安卻睜著濕漉漉的大眼睛,小聲地、帶著一絲哽咽後的依賴提出要求:
「爸爸,我想聽故事……用媽媽之前用過的那本童話書講……」
陸承澤的心再次被刺痛。
那本彩色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的童話書,她經常用溫柔的聲音念給兒子聽。
蘇晚「離開」後,這本書被他小心地收在了安安房間的抽屜裡,
既是紀念,也是不敢輕易觸碰的傷疤。
「好。」
他壓下喉頭的酸澀,輕輕應道。
鬆開兒子,起身從床頭的抽屜裡,拿出了那本保存完好的童話書。
封面是一隻憨態可掬的小熊,色彩依舊鮮艷。
他重新躺下,讓安安靠在自己臂彎裡,就著床頭暖黃的閱讀燈,翻開了第一頁。
「從前,在一片美麗的大森林裡,住著一隻善良的小白兔……」
他開始念,聲音放得很低,很緩,努力模仿著記憶中蘇晚講故事時那種溫柔又生動的語調。
一個故事講完,安安眨了眨眼,沒說話。
陸承澤又翻了一頁,講了第二個故事。
直到第二個故事也講完了,他低頭看去,
發現懷裡的小傢夥依然睜著那雙澄澈的大眼睛,雖然沒有了淚水,但顯然毫無睡意。
陸承澤無奈地笑了笑,合上書,輕輕拍了拍兒子的小屁股:
「安安,很晚了,你該睡覺了。」
安安癟了癟小嘴,似乎還想拖延睡覺的時間,或者隻是單純地想和爸爸多待一會兒。
他眨了眨眼睛,突然說:「爸爸,我……我想吃雞蛋。」
陸承澤挑了挑眉,看著兒子。
這大半夜的……但他沒有拒絕,隻是抿了抿唇,問道:
「水煮蛋,吃不吃?」
安安眼睛亮了亮,小聲但清晰地回答:「吃。」
陸承澤正要起身去廚房,卻見安安也跟著坐了起來,伸出小手:
「爸爸,抱我,我也要去。」
看著兒子那生怕被丟下的小可憐模樣,陸承澤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嘆了口氣,沒有猶豫,彎腰將兒子連同被子一起抱了起來,像抱一個大型的襁褓。
「好,爸爸抱著你去。」
安安心滿意足地趴在爸爸寬闊溫暖的肩頭,小手摟著他的脖子。
陸承澤抱著他,一邊往廚房走,一邊試著和他商量:
「兒子,爸爸跟你商量個事兒?」
「嗯?」安安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試著用商量的口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說:
「兒子,以後……能不能也叫我爸爸?」
安安把臉埋在爸爸肩窩裡,沉默了幾秒,才悶悶地說:
「哼……我隻是……隻是現在很脆弱,很難過,才會叫你爸爸的……你不要多想。」
語氣裡還帶著點小傲嬌,但抓住爸爸衣領的手卻緊了緊。
陸承澤聽出他話裡彆扭的親近和依賴,心底那點陰鬱被驅散了些許,
不由得低低笑出聲,胸腔震動傳到安安身上:「嗯,爸爸知道了,我們安安現在『很脆弱』。」
來到廚房,陸承澤將兒子放在料理台旁邊特意加高的安全椅上(那是為了方便糯糯「觀摩」他做飯加的),
然後熟練地從冰箱拿出雞蛋,清洗,放入小煮鍋,加水,開火。
等待水開的時間,他靠在料理台邊,看著坐在高腳椅上、裹著小被子隻露出一個小腦袋、正眼巴巴望著鍋子的兒子。
昏黃的廚房燈光下,小傢夥的側臉安靜而乖巧,長長的睫毛垂下,剛才哭過的眼睛還有些微腫。
陸承澤忽然想起,自從安安慢慢長大後,安安就很少再像小時候那樣甜甜地、毫無保留地叫他「爸爸」了。
更多時候是連名帶姓,或者乾脆用「喂」、「哎」代替。
他知道,兒子心裡是怪他的,怪他「弄丟了」媽媽。
所以才會用各種方式「報復」他,比如在幼兒園故意調皮搗蛋,
把老師氣得跳腳,然後每次被叫家長,看著他在老師面前低聲下氣,
小傢夥眼裡就會閃過一絲得逞又解氣的光芒,甚至有時候會偷笑出聲。
每當那時,陸承澤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恨不得好好收拾一下這個臭小子。
可一看到兒子臉上那難得一見的、屬於孩童的、帶著點狡黠的天真笑容,他所有的心軟和愧疚就會湧上來。
罷了,這是他欠兒子的。
如果這樣能讓兒子心裡好受一點,他願意配合。
「咕嘟咕嘟……」水開了,打斷了陸承澤的思緒。
他關小火,又煮了幾分鐘,然後利落地撈出雞蛋,
在冷水下沖了沖,剝掉蛋殼,露出光滑Q彈的蛋白。
他知道安安喜歡溏心蛋,特意控制了火候。
將白嫩嫩的溏心蛋放在小碟子裡,端到餐桌上。
陸承澤又把兒子從高腳椅上抱下來,讓他坐在餐桌旁。
他自己也拉開椅子坐下,沒有吃任何東西,隻是微微側身,
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抵著下巴,目光溫柔地、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的兒子。
餐桌上方的吊燈光線柔和。
安安拿起小勺子,小心地挖下一小塊蛋白,送到嘴邊,
小口小口地吃著,腮幫子一鼓一鼓,像隻儲食的小倉鼠。
他吃得很認真,很安靜,偶爾擡起眼睛,對上爸爸溫柔注視的目光,會微微抿一下嘴,然後繼續低頭吃。
陸承澤就這樣看著,看著燈光在兒子柔軟的發頂打出一圈光暈,
看著他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看著他因為吃到喜歡的食物而微微滿足的神情,嘴角勾了勾。
夜還很長,思念無邊。
他們父子都在思念著一個共同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