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她還是她……
陸承澤將自己感情上的自私、冷漠和傷害坦誠地剖白出來,聲音裡浸滿了苦澀和自我厭棄。
然而,當話題轉向孩子,尤其是那個從未見過母親的小女兒時,
他眼底的冰冷悔恨被一種深沉的溫柔取代,那溫柔裡夾雜著濃得化不開的思念和疼惜。
「我們的女兒,糯糯,」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彷彿怕驚擾了某個易碎的夢境,
「她真的很像你。不是指長相完全一樣,而是那種……感覺。
安靜的時候,眼睛像會說話,亮晶晶的;
偶爾有點小脾氣,又嬌氣得可愛,一定要人哄著。」
他的嘴角牽起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彷彿想起了什麼溫馨的畫面。
「她從來沒有見過你,隻有剛出生的時候你在她的身邊,從滿月,到會爬會走,到咿呀學語……你都不在。」
那絲笑意迅速被更深的痛楚覆蓋,
「可是,我想讓她知道媽媽的樣子。我……我讓人把你的照片放大,掛在她嬰兒房的牆上,每天抱著她,指著照片,一遍一遍地告訴她,這是媽媽。」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眼眶微微發紅:
「她第一次開口說話,含糊不清地發出的音節,不是『爸爸』,是『媽媽』……她對著你的照片,伸著小手,叫『媽媽』……那一刻,我……」
他低下頭,喉結劇烈地滾動,無法再說下去。
那是一個父親心中最柔軟也最疼痛的角落,混雜著對女兒初語的喜悅,和對妻子無盡缺席的悲慟。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平復情緒,擡起頭,目光深深地看著阿黛,那裡面是小心翼翼的期盼和近乎卑微的祈求:
「她很懂事,雖然小,她好像能感受到每次她向我要媽媽時我低落的情緒,之後便很少向我提起媽媽了……
安安也是,他記事了,他記得媽媽抱著他唱歌,記得媽媽的樣子……晚晚,」
他叫她的名字,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
「這次……你可以和我回去嗎?哪怕隻是看看他們,看看安安和糯糯?他們……真的、真的很想念你。」
他拋出了最動情也最現實的籌碼——孩子。
他知道這或許有些卑劣,利用她對孩子的天然牽挂,即使失憶,母性本能或許還在,但他別無他法。
他渴望她能回去,回到他們身邊,哪怕最初隻是以客人的身份。
他需要這個開始。
阿黛靜靜地聽著。
從最初的震驚,到聽他講述那段充滿算計、傷害和遺憾的婚姻,她的心緒從茫然到複雜。
陸承澤的坦誠,並沒有讓她對「蘇晚」的過去產生代入感,反而更像是在聽一個第三者的悲劇故事。
故事裡的「蘇晚」愛過,期待過,然後被冷落,被忽視,被另一個女人的影子傷害,
最終在生下女兒後不久,遭遇空難,失去了所有記憶,流落到這個山村,變成了「阿黛」。
她的過去……聽起來好痛,好累,充滿了委屈和失望。
阿黛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裡平靜地跳動著,並沒有因為那些講述而掀起太大的波瀾。
是因為忘記了,所以連帶著痛苦也一併遺忘了嗎?
她隻知道,現在的她是阿黛。
是被聆溪村的陽光、溪水和善意包裹滋養著的阿黛。
她喜歡這裡的寧靜簡單,喜歡孩子們純真的笑臉,喜歡自己親手打理的小花園。
她的世界裡沒有複雜的豪門恩怨,沒有令人心寒的丈夫和前女友,沒有需要小心翼翼維持的婚姻。
蘇晚的傷痕,蘇晚的愛恨,那是屬於另一個靈魂的負荷。
她沒有經歷過那些刻骨銘心,自然也沒有資格,
去替那個已經消失在記憶深處的「蘇晚」,做出「原諒」或「接納」的決定。
甚至,她本能地覺得,如果「蘇晚」在這裡,聽到這些遲來的懺悔,可能……並不會輕易被打動。
畢竟,有些傷害,不是幾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她慢慢從石頭上站起來,動作因為背部的疼痛而顯得有些遲緩。
陽光落在她身上,卻彷彿在她周身罩上了一層淡淡的、疏離的光暈。
她看向陸承澤,眼神清澈,卻不再有最初的好奇,
而是布滿了清晰的疏離和一種不加掩飾的抵觸。
「陸先生,」她的聲音平靜,甚至有些冷淡,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但是,我現在是阿黛,聆溪村的阿黛。僅此而已。」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表達得更清楚,
「你說的蘇晚,她的過去,她的感情,她的傷痛……那是她的人生。我沒有經歷過,所以無法感受,也無法替她做出任何決定。」
她微微偏過頭,避開他驟然變得痛苦的眼神,繼續說道:
「如果蘇晚在這裡,聽完你剛才說的所有事情……我想,她一定會恨你的。」
「恨」這個字眼,她說得很輕,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陸承澤的心臟。
「我要去學校給孩子們上課了。」
她最後說道,語氣禮貌卻不容置疑,「陸先生,能不能……請你不要再跟著我了。謝謝。」
說完,她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緩慢卻堅定地離開。
背部和手臂的疼痛讓她走得不快,但她的背影挺得筆直,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
陸承澤僵在原地,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阿黛的話,像一盆冰水,將他從小心翼翼燃起的希望之火中徹底澆滅。
她眼底的疏離和抵觸是如此清晰,那句「她會恨你的」更是將他打入絕望的深淵。
他眼底的光芒瞬間熄滅,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受傷和灰敗。
滿身的頹敗感幾乎要將他壓垮。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眼睜睜看著她越走越遠。
阿黛才不會在乎他此刻有多受傷。
對她而言,他隻是一個突然闖入她平靜生活、帶來混亂和疼痛的陌生人。
一個有著複雜過去、曾經深深傷害過「另一個她」的陌生人。
她對他,沒有愛,沒有恨,隻有基於現狀的、合理的抵觸和想要遠離的自我保護。
小路上,阿黛獨自走著。
身後終於沒有再傳來那亦步亦趨的腳步聲。
她應該感到輕鬆,可不知道為什麼,心情卻並沒有好轉。
胸口沉甸甸的,像堵著一團濕棉花。
是因為知道了自己原來有著那樣一段不堪的過去嗎?
還是因為那個男人最後眼中碎裂般的痛苦,終究還是在她心底投下了一絲極淡的陰影?
她甩甩頭,努力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拋開。
她是阿黛,她要去給孩子們上課。
那裡有單純的笑臉和溫暖的依賴,那才是她現在真實的世界。
過去的都過去了不是嗎?她還是她……
而溪邊,陸承澤仍舊一動不動地坐在石頭上,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寂而落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