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他的坦白
陸承澤帶有磁性的聲音在山間微風中緩緩傳來,
「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其實不是在什麼浪漫的場合,也不是偶遇。」
他的目光落在潺潺的溪水上,彷彿能倒映出過去的場景,
「是在一個商業性質的美術展上。那時候,我……也需要一個『妻子』來幫助我進入董事會,
我調查過你,足夠美貌,足夠優秀,在圈內風評極好,
是我眼中的理想聯姻人選。
所以,我是帶著明確目的去接近你的。」
他頓了頓,擡眼看她,目光深邃,
「我原本的計劃,是製造幾次『偶遇』,展現我的能力和『誠意』,讓你和你的家族覺得我是可靠的選擇。我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的嘴角扯起一絲自嘲的弧度,
「可是,當我真的在展館的角落第一次見到你時……計劃就亂了。」
「你當時背對著人群,安靜地站在一幅冷門的抽象畫前,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速寫本,正在專註地臨摹著什麼。
陽光從側面的天窗灑下來,落在你的頭髮和肩膀上……
周圍很喧鬧,但你那裡好像有一個透明的罩子,把所有的浮華都隔開了。」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輕,像是怕驚擾了回憶中的那個畫面,
「我走過去,原本想好的開場白一句都沒用上。你察覺到有人,回過頭看我……」
陸承澤停住了,喉結滾動,深深地望著眼前的阿黛,彷彿要將現在的她和記憶中的她重疊。
「就是那一眼,晚晚。我先是動搖了我的計劃,然後……我對我自己承認,我動了心。我不否認,最開始,就是『見色起意』。
你太乾淨,太美好,像一幅不應該被塵世沾染的畫。
我那時傲慢地想,或許聯姻也沒那麼糟糕,至少對象是你。」
阿黛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她無法想象那個場景,也無法體會他所說的「動心」是什麼感覺。
但「帶著目的接近」這幾個字,讓她心裡莫名有些發堵。
陸承澤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細微的情緒變化,心下一緊,卻知道不能隱瞞。
他繼續往下說,聲音更低啞了一些:
「後來,我們很快結婚了。家族聯姻,一切都按照流程走,很簡單,也……沒什麼溫度。新婚夜……」
他停頓了更長的時間,耳根似乎泛起一點不易察覺的薄紅,眼神卻更加幽深,
「我原本沒打算碰你。我覺得我們之間沒有感情,而且……我也不想讓我們之間的關係太過複雜。」
他苦笑了一下,
「可我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當你穿著紅色的嫁衣,坐在床邊,低著頭,手指緊張地揪著衣角的時候……
我才發現,我和世上所有普通的男人沒什麼兩樣。那些自以為是的驕傲和剋制,在看到你的那一刻,就土崩瓦解了。」
他的目光描摹著她如今清新卻依然精緻的眉眼,
彷彿又看到了那晚燭光下,盛裝華服、美得驚心動魄又帶著怯生生的新娘。
「那一晚……我很不溫柔。」
他承認得艱難,眼中閃過懊悔,
「我嚇到你了,是不是?你哭了,很小聲,但我聽到了。可我停不下來……晚晚,你就像有一種魔力,讓我隻想……狠狠地欺負你,把你完全變成我的。」
他說到最後,聲音幾乎含在喉嚨裡,帶著一種壓抑的、屬於過往的熾熱,和如今深深的後怕。
他當時隻顧著宣洩自己突如其來的、連自己都陌生的強烈佔有慾,卻忽略了她初次承歡的恐懼和不適。
阿黛的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
即使沒有記憶,聽到這樣直白而私密的描述,屬於女性本能的羞澀和一絲隱約的懼意還是襲了上來。
她移開視線,不敢再看他那雙過於深邃、彷彿燃燒著暗火的眼睛。
陸承澤知道這個話題讓她不適了,他深吸一口氣,
強迫自己從那種危險的回憶裡抽離,轉而切入另一個更讓他痛悔的篇章。
他停頓了許久,才繼續往下說,聲音變得更加沉重: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告訴你。在我……認識你、和你結婚之前,我有過一段持感情。一個前女友。」
他提到這個詞時,阿黛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雖然失憶,但「前女友」這個詞,似乎天然帶著某種令人不安的意味。
「她叫林薇薇。」陸承澤沒有隱瞞名字,
「我們曾經……我以為我們感情很好。後來因為一些現實原因和誤會分開了。但在和你結婚的時候,我心裡……對她,可能還殘留著一些過去的執念和……不忍。」
他艱難地措辭,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鞭撻自己:
「那時候的我,很自以為是。我覺得我已經娶了你,給了你陸太太的名分,就算是完成了責任。
而我心裡對過去的那份……模糊的懷念和不忍,我覺得那是我的私事,與你無關。
我甚至愚蠢地覺得,那是我『重情重義』的表現。」
「我縱容了她一些不恰當的靠近和聯繫,在你需要我的時候,卻可能因為她的一個電話、一點『困難』而選擇先去處理她的事情。
我把回憶給她加上了一層厚厚的濾鏡,看不見她後來的變化,也……完全忽視了你當時的感受。」
他的聲音充滿了痛苦:
「我間接地,用我的冷漠、我的偏袒、我的自以為是,傷害了你很多次。你當時一定很難過,很失望,對不對?
可我……我卻沉浸在那種可笑的、自我感動的『舊情難忘』裡,還覺得你不夠懂事,不夠大度。」
「晚晚,」他轉過頭,終於鼓起勇氣直視她的眼睛,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盛滿了深切的悔恨和自我厭棄,
「在對待感情上,在對待你這件事上,我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我既辜負了過去,更傷害了當下。我配不上你當時毫無保留的付出和期待。」
他一股腦地說出這些,像是要把沉積在心底多年的毒膿徹底剜出來。
他知道這些話可能會讓她更加疏遠他,可能會讓她對「陸承澤」這個人的印象跌入谷底。但他不能再有任何隱瞞。
他要讓她知道的,是一個完整的、充滿缺陷和錯誤的過去,而不是一個美化過的謊言。
他接著講述,從他為了證明林薇薇的兒子和他有沒有關係而答應在M國的項目出差一年;
講到她一個人在國內孕育著他的孩子,獨自承受孕期帶來的痛苦;
講到他最初忙於事業對她的忽略;講到安安出生後她的喜悅和辛苦;
也講到他曾經的驕傲、冷漠,以及對她情感需求的視而不見;
講到她再一次給了他機會,將全部的愛給了他,而他卻沒有好好珍惜……
再講到林薇薇的算計,而他對她選擇了不信任,讓她患得患失……視頻、她的抑鬱症……
講到他們的隔閡漸深,講到她提出離婚時,他愚蠢的憤怒和不肯放手……而換來了他對她的殘忍的懲罰……
他沒有做任何隱瞞,沒有為自己過去的混蛋行為開脫。
他將那段充滿甜蜜、誤會、傷害、遺憾的過去,坦誠地、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他心愛的女人面前。
好的,壞的,他的愛,他的錯,他遲來的醒悟,
以及失去她後這三年來地獄般的煎熬和尋找。
他的聲音時而低沉,時而溫柔,時而充滿悔恨。
阿黛(蘇晚)靜靜地聽著,目光時而落在他臉上,時而又飄向不知名的遠方。
她的表情從最初的驚訝,到疑惑,到若有所思,再到一片平靜的空白。
那些屬於「蘇晚」的激烈愛恨,此刻對於「阿黛」而言,
更像是在聽一個關於別人的、令人唏噓的故事。
但不知為何,聽到某些細節時,她的心會莫名地抽痛一下;
聽到關於安安和糯糯的部分時,眼眶又會不由自主地發熱。
溪水依舊潺潺流淌,微風輕輕拂過,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一個男人,用近乎懺悔的姿態,向他失憶的妻子,剖白著他們糾纏的過去;
而他的妻子,安靜地聆聽著,試圖從那遙遠而陌生的故事裡,尋找自己遺失的輪廓。
故事很長,陽光漸漸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承澤不知道,他的坦誠會帶來怎樣的結果,但他知道,這是重新走向她的,唯一且必須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