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婕輕輕拍了拍兒子還在抽動的後背，試圖給予一點安慰，目光卻複雜地看向在門口的蘇晚身上。

　　震驚過後，洶湧的情緒被強行按捺下去，她臉上恢復了慣常的、甚至顯得有些刻意的平靜。

　　她沒看蘇晚滿是淚痕的臉，視線落在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安安身上，聲音乾澀地重複：

　　「先進來吧，外面冷，別凍著孩子。」

　　沒有擁抱，沒有噓寒問暖，但這句允許進門的話，已經讓蘇晚心頭巨石落地，湧起一股近乎劫後餘生的狂喜。

　　她連忙點頭，像是怕母親反悔似的，抱著安安快步走進來，甚至有些手足無措的殷勤。

　　她走到蔣婕面前，微微低頭對懷裡的寶寶柔聲說：

　　「安安，看，這是姥姥，是媽媽的媽媽呀。」

　　「媽媽的媽媽」幾個字，輕輕撞進蔣婕的耳朵，讓她眼底深處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某種堅硬的東西似乎又裂開了一絲縫隙。

　　但她很快掩飾過去，隻是伸出手，語氣平淡：「孩子給我抱抱。」

　　蘇晚連忙小心翼翼地將安安遞過去。

　　小傢夥似乎被屋裡溫暖的空氣和新的懷抱吸引，並不認生，隻是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蔣婕看。

　　蔣婕接過這沉甸甸、軟乎乎的一團，手臂下意識地調整到最穩妥的姿勢。

　　她低頭，仔細端詳懷中的小臉。

　　粉雕玉琢，皮膚白皙，眉眼……確實像極了那個心狠手辣的男人-------陸承澤，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樑和微微抿起的唇線。

　　血緣的力量如此直觀，讓蔣婕心頭五味雜陳。

　　這時，蘇沐辰已經止住了大哭，隻是還在小聲抽噎。

　　他扯了扯蘇晚的裙擺。

　　蘇晚蹲下身，與弟弟平視，擡手溫柔地抹去他臉上的淚痕，聲音帶著久違的親昵：

　　「辰辰長高了好多，都快認不出了。」

　　「姐姐……」蘇沐辰的眼淚又湧了出來，猛地撲進蘇晚懷裡，緊緊抱住她的脖子，把臉埋在她肩頭，悶聲說：

　　「我好想你……你怎麼都不回來看我……」

　　蘇晚的心被弟弟的依戀和委屈填滿，酸澀難言。

　　她也想哭，卻強忍著，輕輕拍著他的背：

　　「辰辰乖，不哭了啊，眼睛哭腫了就不帥了。姐姐……姐姐也很想你。」

　　蘇沐辰吸吸鼻子，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被媽媽抱著的安安，天真地問：

　　「姐姐，這個小寶寶是你的嗎？」

　　「是啊，」蘇晚努力揚起一個笑容，牽起弟弟的手輕輕放在安安的小腳丫上，

　　「這是姐姐的寶寶，叫安安。你是他的小舅舅呢。」

　　「小舅舅？」蘇沐辰眨眨眼，對這個新身份感到新奇，立刻忘了傷心，拉著蔣婕的衣角，

　　「媽媽媽媽，我也要看小寶寶！」

　　蔣婕抱著安安走到沙發旁，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放在柔軟的沙發墊上，

　　又細心地拿了幾個靠枕圍在四周，這才對眼巴巴的兒子說：「

　　辰辰，你看著點……安安，別讓他掉下來。」

　　她的聲音依然沒什麼溫度，但那份下意識的細心保護，卻被蘇晚看在眼裡。

　　安頓好兩個孩子，蔣婕直起身，轉向蘇晚，臉上是蘇晚記憶中最為熟悉、也最讓她心慌的嚴肅表情。

　　「跟我來卧室吧。」她說完，轉身就走，語氣不容置疑。

　　蘇晚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該來的還是要來。

　　她緊張地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沙發上正被弟弟好奇戳臉蛋、發出咯咯笑聲的安安，深吸一口氣，跟著母親走進了卧室。

　　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客廳裡孩子細微的聲響。

　　卧室裡陳設簡單，窗簾半掩，光線有些昏暗。蔣婕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沒有立刻轉身。

　　「你來幹什麼？」

　　蔣婕的聲音響起，平靜，甚至有些冷淡，聽不出剛才在門口那一瞬間的失態。

　　這句話像一根冰錐，紮進蘇晚剛剛回暖些許的心臟。

　　媽媽對她，果然還是這樣陌生、疏離，甚至帶著怨懟。

　　「媽媽……」蘇晚的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所有準備好的話在喉頭打結，最後隻剩下最本能的懇求，

　　「請不要對我這麼陌生好不好？你還在生我的氣嗎？對不起，媽媽，我知道錯了，我以後一定聽你的話，再也不惹你生氣了……原諒我，好不好？」

　　她語無倫次，像個做錯事急於求得家長原諒的孩子，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滾落。

　　蔣婕終於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眼神複雜地看著她，那裡面有心疼，有失望，有疲憊，還有蘇晚看不懂的更深的東西。

　　「嗯。」她隻是應了一聲，不置可否，然後問，「你來，就是想對我說這些？」

　　蘇晚用力搖頭，用手背胡亂抹去眼淚，在心裡快速斟酌著詞句。

　　「媽媽，明天……是安安的滿月宴。」

　　她鼓起勇氣，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你和爸爸……會來嗎？安安是你們的外孫，他……」

　　「不會。」蔣婕打斷她的話，斬釘截鐵，甚至沒等她說完。

　　她的表情重新變得冷硬，帶著一種近乎尖銳的諷刺，

　　「陸家的滿月宴，我們去幹什麼？我可沒忘了，當年要不是因為陸承澤，你爸爸的公司也不會破產得那麼快！你倒好，還給他生了個兒子！」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剮在蘇晚心上。

　　她臉色瞬間慘白，難以置信地看著母親，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原來……在媽媽心裡，她不僅是個不聽話、丟臉的女兒，還是個……沒用、甚至可能「樂在其中」的棋子？

　　這種誤解和指控，比直接的責罵更讓她心痛到窒息。

　　蔣婕看著女兒瞬間破碎的眼神和搖搖欲墜的身體，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不忍和懊悔，但更多的是一種固執的、被往事煎熬的痛苦。

　　她偏過頭，不再看蘇晚，語氣略微放軟了一些，卻依舊冰冷：

　　「安安我看過了，長得……很像陸承澤。我剛才也拍了照片，會給你爸爸看的。至於滿月宴，」

　　她強調，「我們不會去，你死了這條心吧。」

　　然後，她表情有些不太自然：「以後……你想來看我們，或者帶安安來，就來吧。」

　　隨即，她下了逐客令，語氣恢復了平淡，

　　「沒什麼別的事，你就先回去吧。今天還有雨，一會兒帶著孩子不好走。」

　　她說完，徑直走到門邊，拉開了卧室的門，示意談話結束。

　　客廳裡，蘇沐辰正趴在沙發邊，試圖用玩具逗安安笑，兩個孩子發出細碎稚嫩的聲音。

　　這溫馨的場景，此刻卻像無聲的嘲諷，映照著蘇晚滿心的冰涼和狼藉。

　　她看著媽媽挺直卻有些堅決的背影，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能再說出來。

　　沉默地，她走出卧室，腳步停留了一瞬，轉過身，對媽媽說，＂媽媽，等爸爸回來代我向爸爸問好。＂

　　走到沙發邊，抱起已經有些睏倦的安安。

　　蘇沐辰不舍地拉著她的衣角：「姐姐，你要走了嗎？不能再待一會兒嗎？」

　　蘇晚艱難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摸了摸弟弟的頭：「

　　辰辰乖，姐姐下次再來看你，等你放暑假了，姐姐把你接到京都陪安安玩好不好？＂

　　辰辰傷心的沒有回答姐姐的話，傷心的跑去找媽媽，嘴裡還說著，＂我不要姐姐走！＂

　　她抱著孩子，背起包，再看一眼站在卧室門口、目光投向別處的母親，低聲說了一句：

　　「媽媽，那我……先走了。」

　　然後，她逃也似的，拉開大門，再次走進了雲城冰冷潮濕的雨幕裡。

　　身後，家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室內殘留的溫暖，

　　渾渾噩噩走出電梯，外面……真的下雨了呢……

　　雨絲打在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蘇晚立馬撐起傘，擋住了雨滴，

　　懷裡的安安似乎感受到媽媽的低落，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哼聲。

　　蘇晚緊緊抱著他，像是抱著最後的浮木，一步一步，走向漫滿雨水的街道。

　　滿月宴……爸爸媽媽不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