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沒關係。

　　她在心裡反覆對自己說，像是要築起一道堤壩，擋住那即將洶湧而出的委屈和傷心。

　　至少媽媽算是……原諒她了吧？

　　她說以後可以來看望他們，至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直接被關在門外，連一句話都說不上。

　　這微小的、帶著條件的接納，像陰霾天裡透出的一絲極微弱的光，雖然不足以溫暖她冰涼的心，但是她已經很滿足了呢。

　　她低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安安戴著柔軟絨線帽的小腦袋，低聲說：

　　「寶貝，我們回家了。雖然外婆外公暫時不能去參加你的滿月宴，但媽媽會陪著你的。＂

　　計程車來的有些慢，蘇晚抱著安安在寒風中等了一會兒。

　　就在蘇晚有些失去耐心的時候，計程車終於來了。

　　坐進後座，報出機場位置地址後，她便有些疲憊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怔怔地投向窗外飛掠而過的、籠罩在雨霧中的街景。

　　雲城還挺漂亮的，有種江南揉進雨裡的溫柔。車窗上的霧蒙住半幅街景，倒讓那些錯落的白牆黛瓦，像浸在墨色裡的畫。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更長，她遲鈍的感官才慢慢察覺到懷裡的異常。

　　安安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不同於平日吃飽喝足後的酣睡，而是一種帶著不祥意味的沉寂。

　　小傢夥甚至沒有發出一點平時熟睡時輕微的鼻息或囈語。

　　蘇晚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安安閉著眼睛，小臉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嘴唇也有些乾燥。

　　起初，她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或許隻是哭累了，睡得沉了些？畢竟今天折騰了這麼久。

　　她輕輕拍了拍安安的背，柔聲喚道：「安安？寶寶？」

　　安安毫無反應。

　　她又稍稍用力拍了拍。

　　突然，懷裡的小身體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安安發出一聲難受的、帶著哭腔的哼唧，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

　　眼神卻迷離而無神，隨即「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但這哭聲也與往常不同，嘶啞、無力，透著一種病懨懨的煩躁。

　　蘇晚慌了神，連忙將他抱得更緊，上下搖晃著，哼起走調的搖籃曲：

　　「哦哦，寶寶不哭，媽媽在呢，是不是做噩夢了？乖……」

　　然而，往常有效的安撫此刻全然失效。安安不僅沒有停止哭泣，反而越哭越厲害，

　　小臉漲得通紅，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

　　「姑娘，」

　　前面開車的司機大叔透過後視鏡看了好幾眼，終於忍不住開口，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語氣裡滿是關切和焦急，

　　「你這小孩……臉咋這麼紅啊？看著不太對勁哩！我孫子前陣子發燒，也是這樣，小臉燒得通紅，沒精神，光哭鬧。」

　　發燒？

　　這兩個字像驚雷一樣在蘇晚腦中炸開！她後知後覺地伸手去摸安安的額頭——

　　觸手一片滾燙！那溫度高得嚇人，絕不是正常體溫！

　　巨大的恐慌和排山倒海的自責瞬間將她淹沒。

　　她真是個愚蠢、粗心、不稱職的媽媽！

　　隻顧著自己沉浸在與母親的糾葛裡，連孩子發燒了都沒及時發現！

　　這一路上，安安反常的安靜，她竟然隻是以為它玩累了！

　　如果……如果早點發現，如果立刻掉頭回去，是不是就不會燒得這麼厲害？

　　「師傅！」蘇晚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帶著哭腔和無法掩飾的恐懼，

　　「去醫院！去最近的醫院！求求你開快點！我孩子發燒了，燒得很厲害！」

　　司機大叔也被她的情緒感染，神情嚴峻起來，一邊猛打方向盤掉頭，一邊快速說道：

　　「姑娘你別急！穩住！這附近是老舊城區，大醫院少……最近的……哎，我想想！

　　對，雲城市婦幼保健院分院！離這兒最近，但就算不堵車也得二十多分鐘！你別光哭，看看孩子情況，盡量讓他舒服點！」

　　二十多分鐘！蘇晚看著懷裡哭聲漸弱、卻顯得更加難受的安安，隻覺得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裡煎熬。

　　她手忙腳亂地解開安安的襁褓，讓他透氣，又用自己的額頭去貼他的，那灼熱的溫度燙得她心尖都在顫抖。

　　「對不起，寶貝，對不起……是媽媽不好……你堅持住，我們馬上就到醫院了……對不起……」

　　她語無倫次地重複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混合著雨水打濕的痕迹，狼狽不堪。

　　萬幸的是，此時已是下午，又逢雨天，路上車輛稀少。

　　司機大叔顯然對路況極熟，將車開得又快又穩，連闖了兩個黃燈，在濕滑的路面上靈巧地穿梭。

　　平時需要半小時的車程，硬生生被壓縮到了二十分鐘。

　　當「雲城市婦幼保健院（西院區）」的牌子出現在視線中時，蘇晚幾乎虛脫。

　　車還沒停穩，她已經掏出幾張鈔票塞給司機，連聲道謝都顧不上說完整，抱著安安就衝進了急診大廳。

　　「醫生！醫生！救救我的孩子！他發燒了！燒得很高！」

　　她像無頭蒼蠅一樣衝進兒科急診區域，嘶啞的呼喊立刻引起了注意。

　　一個戴著眼鏡、表情嚴肅的男醫生快步從診室出來，看到她懷裡孩子的情況，眉頭立刻緊鎖。

　　他迅速接過安安，一邊檢查瞳孔、觸摸頸部和四肢，一邊疾聲問：

　　「什麼時候開始燒的？有沒有抽搐？有沒有嘔吐？」

　　蘇晚被一連串問題問得發懵，隻能搖頭，眼淚流得更兇：

　　「我不知道……我、我剛發現……他之前很安靜，後來哭……」

　　醫生聽了，眉頭皺得更緊，責備的話到了嘴邊，看到蘇晚慘白的臉和滿臉的淚，又咽了回去，但語氣依舊嚴厲：

　　「孩子這麼小，高燒非常危險！你們家長怎麼當的！」

　　他用手背再次確認了安安額頭的溫度，臉色一變，立刻對旁邊的護士喊道：

　　「通知急診室室準備！疑似病毒性感冒引起的高熱反應，體溫至少39度，準備退熱、吸氧、建立靜脈通道！快！」

　　「急診？」蘇晚腿一軟，眼前發黑，差點直接栽倒在地。

　　她眼睜睜看著醫生抱著她的孩子，和迅速圍上來的護士一起，快步沖向走廊盡頭亮著紅燈的搶救室。

　　她想跟上去，雙腿卻像灌了鉛，剛邁出一步，就因極度的恐懼和脫力而踉蹌摔倒，膝蓋磕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傳來鑽心的疼。

　　但她什麼都顧不上了，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追過去。

　　「家屬請在外面等！」一個護士攔住了搶救室門口，語氣不容置疑。

　　「我的孩子……醫生，求求你告訴我，我的孩子有沒有生命危險？他會不會……」

　　蘇晚的淚水模糊了視線，隻能看到裡面匆忙晃動的白大褂身影和儀器閃爍的燈光。

　　巨大的恐懼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幾乎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