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雲城機場時，舷窗外正飄著細密的雨絲。

　　雲城多雨，天空常是清透的灰藍色，雨後的空氣裡總裹挾著草木與泥土混合的清新氣息，吸一口，連肺腑都覺得熨帖。

　　這裡沒有京都那種分秒必爭的緊迫感，馬路上的車開得慢悠悠的，

　　之前來的時候，街邊公園裡隨處可見曬著太陽下棋的老人和追著蝴蝶奔跑的孩子。

　　高樓錯落卻不擁擠，擡眼就能望見遠處黛色的山巒輪廓，連風拂過的速度，都透著一種適合生活的慵懶。

　　但今天雲層很厚，雨絲斜斜地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將整個城市籠罩在朦朧的水汽裡。

　　蘇晚抱著安安，站在到達廳外等計程車，冷風夾著雨星撲在臉上，她連忙將安安裹得更緊了些。

　　「寶寶乖，馬上就到家了。」

　　她輕聲哄著，其實更像是在安撫自己那顆七上八下的心。

　　根據弟弟蘇沐辰之前偷偷打電話告訴她的地址，她知道父母搬到了城西一個不算新但環境清靜的小區。

　　那裡她以前去過兩次，最後一次不歡而散後，便再沒踏足。

　　坐上計程車，報出那個在心裡默念了無數遍的地址。

　　司機是個熱情的中年人，聽到目的地後樂呵呵地說：

　　「喲，那片兒不錯，安靜，適合養老。」

　　蘇晚勉強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飛掠而過的陌生街景。

　　她對這裡一點都不熟悉，也不知道為什麼爸爸媽媽為什麼要來到這裡生活。

　　看著手機裡的導航，越接近目的地，心跳得越快。

　　手掌心裡全是汗，抱著安安的手臂也因為緊張和長久保持一個姿勢而微微發酸。

　　安安倒是很乖，似乎對新環境充滿好奇，大眼睛眨巴著看窗外流動的風景，小嘴裡時不時發出「啊哦」的聲音。

　　計程車最終停在一個綠樹成蔭的小區門口。

　　蘇晚付了錢，抱著孩子下車。

　　雨暫時停了，空氣濕冷，地面濕漉漉的。

　　她站在小區門口，仰頭望著那一棟棟排列整齊的樓房，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還是……不敢上去。

　　害怕看到媽媽冷漠的眼神，害怕聽到爸爸失望的嘆息，更害怕那扇門像從前一樣，對她緊緊關閉。

　　光是想象那個場景，心口就一陣陣發緊地疼。

　　「呀！」懷裡的安安突然叫了一聲，小手揮舞著，似乎對媽媽突然停下腳步表示不滿。

　　這一天對小傢夥來說充滿了新奇，各種交通工具的換乘讓他興奮不已，此刻精力還很旺盛。

　　蘇晚低頭看他，小傢夥臉頰紅撲撲的，戴著毛線帽子，隻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和挺翹的小鼻子，正無辜地看著她。

　　這份沉甸甸的（安安真的很重）、真實的溫暖依偎，給了她一點勇氣。

　　她深吸一口濕冷的空氣，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安安說：

　　「寶貝，你說……外公外婆的氣，消了沒有？媽媽好緊張啊。」

　　安安當然聽不懂，但他咿咿呀呀地回應了兩聲，小拳頭在空中揮了揮，像是在給媽媽打氣。

　　對了，還有安安呢！蘇晚忽然想。

　　他們是氣自己，可安安是他們的親外孫，血脈相連。

　　看在孩子的份上……至少，應該不會把她直接趕出去吧？

　　這個念頭讓她鼓起了一絲殘存的勇氣。

　　她調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勢，將媽咪包往上拎了拎，邁步走進了小區。

　　找到對應的單元樓，走進電梯。

　　狹窄的空間裡隻有她一個人，鏡面牆壁映出她蒼白卻強作鎮定的臉，還有懷裡那個好奇打量著的安安。她

　　按下六樓的按鈕，電梯緩緩上升。

　　「叮——」

　　電梯門開了。六樓安靜的走廊，熟悉的深棕色防盜門就在右手邊。

　　蘇晚走出電梯，在門前站定。

　　她抿了抿有些乾澀的嘴唇，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擡起微微顫抖的手，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門。

　　「咚、咚、咚。」

　　聲音在安靜的樓道裡迴響。裡面沒有任何動靜。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希望像退潮般迅速流逝，冰涼的感覺從腳底升起。難道……家裡沒人？還是……

　　她咬了咬下唇，想起幾年前最後一次回來，也是這樣敲門，媽媽說不想看見她，讓她回京都去，

　　那種被至親隔絕在門外的絕望感再次襲來，比窗外的寒氣更刺骨。

　　不，不能再想了。她再次擡手，用了些力氣。

　　「咚咚咚！」

　　這次，敲門聲剛落，門內就傳來一陣急促的、屬於孩子的奔跑腳步聲，啪嗒啪嗒，由遠及近。

　　門鎖「咔噠」一聲被擰開。

　　門縫裡，露出一張熟悉的、帶著嬰兒肥的男孩臉龐。

　　是弟弟蘇沐辰，幾年不見，長高了不少，但眉眼依舊是她記憶裡的模樣。

　　他先是疑惑地看向門外，當目光聚焦在蘇晚臉上時，那雙和她有幾分相似的大眼睛瞬間睜得滾圓，小嘴巴驚訝地張成了「O」型，整個人愣在原地。

　　「辰辰，是誰呀？」一道蘇晚思念了無數個日夜、此刻聽起來卻讓她瞬間鼻酸的女聲從屋內傳來，伴隨著走近的腳步聲。

　　是媽媽蔣婕。

　　蘇晚的視線越過弟弟的頭頂，看向屋內。

　　那個熟悉的身影正從客廳方向走過來，身上還系著那條有些褪色卻洗得乾乾淨淨的格子圍裙，手裡拿著一把蔥，顯然正在準備晚飯。

　　蔣婕的目光先是落在僵在門口的兒子背上，隨即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門外。

　　當她看清站在門外、懷裡抱著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奶娃娃、臉色蒼白、眼眶卻迅速泛紅的大女兒時，整個人像被雷擊中般，猛地頓住了腳步。

　　手裡的蔥「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時光似乎格外優待母親，她看起來變化不大，依舊是長長的頭髮挽在了腦後，溫婉的眉眼，

　　她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先是震驚地、難以置信地在蘇晚臉上停留，

　　然後，緩緩地、不可抑制地下移，最終死死地釘在了安安那張粉嫩嫩、正好奇張望的小臉上。

　　安安似乎感受到這道強烈的注視，扭了扭小身子，然後，對著這個陌生的「外婆」，毫無徵兆地、露出了一個天使般的笑容。

　　那笑容乾淨純粹，不染塵埃。

　　蔣婕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有什麼堅硬的東西在她眼底深處寸寸龜裂。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喉頭在艱難地滾動。

　　「媽……」蘇晚的淚水終於決堤，順著冰冷的臉頰滾滾而下，聲音哽咽破碎，帶著跨越數年的思念、委屈和深入骨髓的歉意。

　　這一聲呼喚，像按下了一個開關。

　　愣在門口的蘇沐辰終於徹底反應過來，「哇」地一聲大哭出來，不再是孩童耍賴的哭鬧，而是積壓了太久委屈和想念的爆發。

　　他猛地轉過身，像顆小炮彈一樣沖回屋裡，卻不是躲開，

　　而是一頭紮進還僵立著的蔣婕懷裡，緊緊抱住媽媽的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媽！是姐姐！姐姐回來了！姐姐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