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卑微的愛
蘇晚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闆上蹲了多久,
直到麻木的四肢傳來針紮般的刺痛,她才踉蹌著站起來。
卧室裡依舊一片漆黑,寂靜得能聽到自己空洞的心跳聲。
她走到落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坐到了陽台的藤椅上。
窗外的城市已經沉睡,隻有零星的燈火劃破沉沉的夜幕。
天空是濃稠的墨藍色,沒有月亮,也看不見星星,隻有一片化不開的、沉重的黑。就像她此刻的心境。
她睡不著。
閉上眼,全是陸承澤最後看向她的那個眼神——冰冷,除了冰冷還是冰冷。
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將她最後的尊嚴和勇氣徹底擊碎。
她怕了。
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她。
她不要失去他,她承受不起失去他的代價。
那些被他呵護、被他愛著的日子,早已成為她生命裡不可或缺的光亮,
她不想讓他們的日子變得一團糟。
慌亂中,她抓起被扔在床上的手機,屏幕的冷光映亮她蒼白失神的臉。
她顫抖著手指,點開那個熟悉的聊天框,開始一條接一條地輸入:
【阿澤,對不起,剛剛是我太著急了……】
【我不該那樣的……是我錯了。】
【你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氣?】
【你今天晚上……還會回來嗎?】
【你能不能……別不回我信息?】
……
她不知道自己發了多少條,語無倫次,卑微又急切。
每一條都石沉大海,聊天界面安靜得可怕,隻有她單方面發出的綠色氣泡,
孤零零地懸挂在那裡,像一場無人觀看的、拙劣的獨角戲。
她固執地盯著屏幕,眼睛酸澀發痛,卻不敢眨一下,生怕錯過任何一點微小的動靜。
可是,沒有。一條回復都沒有。
夜色漸深,寒意更重。
她蜷縮在藤椅裡,抱著冰冷的手機,像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希望,隨著屏幕上始終不變的時間數字,一點點熄滅。
醫院,兒科病房。
橙橙在藥物作用下已經退燒,沉沉睡著,小臉上還帶著生病後的潮紅。
陸承澤站在病床邊,看了一眼腕錶,淩晨三點。
「燒退了,應該沒什麼大礙。醫生開了葯,按時吃,注意觀察。」
他對守在床邊的林薇薇低聲交代,語氣是公事公辦的疏離,「我先走了。」
林薇薇擡起眼,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感激和疲憊,她沒有像以往那樣試圖挽留或示弱,反而體貼地說:
「好,阿澤,今天真的太謝謝你了,這麼晚還麻煩你跑一趟。你快回去休息吧,路上小心開車。」
她這副「懂事」的樣子,讓陸承澤心裡那點因為半夜被叫出來的煩躁消散了些。
他「嗯」了一聲,沒再多言,轉身離開了病房。
車子駛入寂靜的街道,最終停在了景庭樓下。
陸承澤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
他靠在駕駛座上,目光透過車窗,看向自家那一片漆黑的窗戶。
疲憊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但更讓他心緒不寧的,是離開時蘇晚那個破碎的眼神,和那句帶著泣音的、荒唐的挽留。
「你自愛一點。」
這句話當時脫口而出,可現在冷靜下來回想,
她那副衣衫不整、絕望又偏執的樣子,竟讓他心底某個角落微微刺痛了一下。
他有些懊惱,會不會話說的太重了些……
但他很快壓下這種不適。
是了,她需要冷靜一下,來反思自己的錯誤,他不能太慣著了她了。
他需要給她一個教訓,讓她知道有些底線不能碰,情緒不能如此失控。
上去面對她?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哄她?他覺得這次不能輕易妥協,否則她以後隻會更加不懂得愛惜自己。
責備她?她肯定又會哭,他也不捨得責備她。
最終,他選擇了一種自以為是的「冷卻」處理。
他在駕駛座上調整了一下座椅,閉上眼,決定就在車裡將就一晚。讓她自己冷靜一下也好。
清晨六點,天色微明。
陸承澤在狹窄的車座上醒來,脖子和肩膀都有些僵硬酸痛。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又眯了一會兒,直到天色完全亮起,才發動車子,駛向公司。
抵達宸耀,他直接去了辦公室附帶的休息室浴室,沖了個冷水澡,換上正式的西裝。
收拾妥當,坐回辦公桌前,他才拿起靜音了一夜的手機。
屏幕上,蘇晚的未讀消息提示密密麻麻。
他點開,一條條看下去。
從最初的道歉、認錯,到小心翼翼的詢問,……字裡行間全是卑微的乞求……
陸承澤的眉頭越皺越緊。
她果然還在鑽牛角尖。
這種極端而不穩定的情緒,讓他感到棘手,也隱隱有些不耐。
他認為她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撫,而是冷靜,是認識到自己的問題。
他沒有回復任何一條消息。
他覺得,冷處理或許能讓她想明白,讓她學會控制情緒,而不是一遇到事情就用哭鬧或極端行為來解決。
他需要找個時間,好好跟她「談一談」,教她如何做到情緒穩定,愛惜自己。
他這樣想著,便將手機放到一邊,投入了新一天的工作。
全然不知,他單方面的帶著教育」意味的沉默,
在蘇晚那裡,成了徹頭徹尾的冷暴力。
景庭。
蘇晚幾乎一夜未眠。
天亮時,她帶著腫痛的眼睛,機械地照顧安安起床、吃飯、玩耍。
她的心卻一直懸在手機上。
從清晨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下午。手機始終安靜。
她開始還在心裡為他找借口:可能他沒看見,可能在忙,可能手機沒電了……
可是,他昨晚沒有回家。
他住在哪裡?醫院?還是……和林薇薇一起?他明明說過「儘快回來」的。
他又一次食言了。
這個認知像毒藤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窒息。
到了下午五點,夕陽的餘暉給房間鍍上一層虛幻的金色暖意,卻暖不進蘇晚冰涼的心。
她不想再這樣無止境地等待和猜測下去了。這種懸在半空、被忽視的感覺,比爭吵更折磨人。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鼓起勇氣,撥通了陸承澤的電話。
「嘟——嘟——」
每一聲等待音都敲在她的心尖上。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電話被接通了。
「喂?」陸承澤低沉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背景有些安靜,不像在開會。
蘇晚的眼睛瞬間亮起一絲微弱的光,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
她的聲音因為緊張和期待而微微顫抖,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阿澤……你今天……會回來嗎?能不能……別加班?」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這短暫的沉默,讓蘇晚的心又提了起來。
然後,她聽到了他的回答,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不加班。一會兒就回來。」
簡單的幾個字,卻讓蘇晚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甚至生出了一絲卑微的歡喜……
她立刻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懂事」一點,像以前那個從不給他添麻煩的蘇晚:
「好,阿澤,那你先忙吧,我……我和安安在家等你。拜拜。」
她先掛斷了電話,放下手機,蘇晚走到鏡子前,
看著裡面那個眼神黯淡、臉色蒼白、卻還要強打起精神的女人,苦澀地笑了笑。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這麼卑微了?打電話要鼓起勇氣,說話要小心翼翼,連等他回家都成了一種需要祈求的恩賜?
是因為愛嗎?
愛得失去了自我,愛得患得患失,愛得哪怕被傷害、被忽視,也捨不得放手,隻想拚命抓住那一點點可能殘留的溫存。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聲說:
「不能再這樣了。蘇晚,今天一定要說清楚。隻要說清楚,把誤會解開,一切都會好的。」
她不斷地給自己心理暗示,彷彿隻要進行一次「坦誠」的溝通,
就能抹去那些猜忌、傷害和不被信任的裂痕,就能讓他們的關係回到從前。
她開始打起精神地準備晚餐,準備他愛吃的飯菜,把餐桌布置的溫馨一點,
然後坐在客廳裡,打開電視,卻什麼也看不進去,隻是不停地看向牆上的時鐘,
聽著門外的動靜,等待那個能決定她今晚是墜入更深地獄,還是獲得短暫救贖的男人歸來。
夜色,又一次悄無聲息地籠罩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