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和我的……過去
阿黛疾步走著,試圖甩開身後那個高大的身影和那不容忽視的灼熱視線。
然而背部和手臂的疼痛讓她無法走得更快,那隱約的抽噎聲更是讓她自己都感到難堪。
她不想去學校讓孩子們看到自己這副樣子,腳步一拐,朝著村邊那條清澈的小溪走去。
陸承澤看著她改變方向,心中疑惑,卻不敢多問,
隻是默默地跟上,同時瘋狂壓抑著自己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情緒。
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微微顫抖,他多想衝上去,
不管不顧地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用盡所有力氣去安撫她的傷痛和委屈。
哪怕隻是抱一下,一下就好。
可他殘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不行,陸承澤。她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
你對她而言,就是一個接連唐突、粗魯的陌生男人。
你的靠近和觸碰隻會讓她更加害怕和抗拒。
慢慢來……一定要慢慢來。
不能再嚇到她了,不能再把她推得更遠。
他的晚晚,好不容易失而復得,他必須用上全部的耐心和小心翼翼。
他看著她走到溪邊,蹲下身,在岸邊的草叢裡仔細尋找,然後摘了幾片葉子,放在清澈的溪水裡洗凈。
接著,她輕輕挽起袖子,將那些洗凈的葉片小心地敷在自己手臂那片紅腫擦傷的地方。
陸承澤站在不遠處看著,眼底是無法化開的濃重溫柔和疼惜。
他的晚晚……在聆溪村這三年,學會了辨認草藥,學會了照顧自己。
即使失去了記憶,她依然是他那個聰明、堅韌、懂得在困境中找到方法的女孩,甚至……變得更加獨立和「厲害」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中酸澀與驕傲交織。
他深吸一口氣,從褲袋裡拿出一包隨身攜帶的紙巾(自從有了寶寶們,他習慣帶上紙巾濕巾),
鼓起勇氣,小跑幾步上前,在她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輕輕坐下,
保持著不會讓她感到壓迫的距離。
他將紙巾遞過去,聲音放得極輕,帶著顯而易見的討好和歉意:
「阿黛……給你紙巾。」
阿黛正低頭看著手臂上敷著的草藥葉子,
感覺到他的靠近,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她擡眼看了看那包遞到面前的紙巾,又看了看陸承澤那張寫滿緊張和歉疚的俊臉。
她沒有拒絕,伸手接了過來,抽出一張,默默擦乾了臉上殘留的淚痕。
溪水的清涼和草藥淡淡的青澀氣味似乎緩解了些許疼痛,也讓她混亂的心緒稍微平靜了一點。
沉默了一會兒,阿黛忽然開口,聲音還有些甕甕的,但已經平靜了許多:
「你……是不是認識我?還是……我很像你的朋友?」
這是她心底盤旋了半天的疑問。
他看她的眼神,叫她「晚晚」時的語氣,
都不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更像是在看一個失散已久的、極其重要的人。
陸承澤的心因為她這句問話猛地一縮,隨即是尖銳的疼痛。
他的晚晚,在向他探尋過去的自己。
他注視著她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此刻隻有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再也沒有了從前看他時的愛戀、依賴,或是……後期的疏離與傷痛。
他喉結滾動,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卻依然帶著無法掩飾的微顫和深重的情感:
「蘇晚。你的名字叫蘇晚。」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彷彿要將這些信息鐫刻進她的腦海裡,
「你不是像誰……你就是你。你是我的妻子。我們有兩個寶寶,兒子叫陸灝安,今年五歲半了,女兒叫蘇亦糯,今年……才三歲半。」
最後,他像是終於忍不住,聲音低了下去,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卑微的祈求,弱弱地補充了一句:「我……找了你三年。」
阿黛本來隻是出於好奇隨口一問,聽到這番話,
徹底震驚地睜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純然是驚訝到了極點。
妻子?寶寶?兩個?蘇晚?
這信息量太大了,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想!
她以為頂多是以前認識的朋友或者……她隻是像他的一個故人……,卻沒想到竟是如此親密的關係!
而且,她居然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
女兒才三歲半……
陸承澤看著她震驚茫然的表情,心中又是憐惜又是忐忑。
他害怕她不信,害怕她覺得他在胡言亂語。
他慌忙拿出手機,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抖,解鎖,翻找相冊——
那是他三年來唯一的精神寄託,裡面存滿了她的照片,
從他們相識到她「離開」前,甚至還有一些安安和糯糯的。
「你看,」
他將手機屏幕轉向她,一張張滑過,
「這是你睡著的樣子……這是你在畫室畫畫……這是你和安安,他那時候剛會走路,你牽著他的手……還有這張……」
他的手指停在一張照片上,那是和他的合影,照片裡,她微微靠在他肩頭,手裡抱著一個胖寶寶,側臉溫柔,而他低頭看著她,眼神專註。
照片裡的女人,眉眼、輪廓、笑容……和她一模一樣。
不,應該就是她。
隻是照片裡的「她」,眼神似乎更複雜一些,有溫柔,有靜謐,但細細看去,眼底深處似乎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鬱?
而照片裡的「她」和身邊的男人(也就是此刻的陸承澤)在一起時,
看起來……至少在這張照片裡,是平和甚至有些溫馨的。
陸承澤知道這些信息和照片可能讓她一時難以接受,甚至會產生抗拒。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沒受傷的那隻手。
她的指尖微涼,他不敢用力,隻是虛虛地攏著。
「晚晚,」
他叫著她真正的名字,聲音低沉而懇切,
「寶貝們很想你。安安已經懂事了,他記得媽媽,每天都在問媽媽什麼時候回來。糯糯……她從來沒見過媽媽,但她會指著你的照片叫『媽媽』。」
他的眼眶也有些發熱,
「我知道,現在的我,還有孩子們,對於失去記憶的你來說,都是陌生人。
我不會強迫你立刻接受什麼,也不會逼你跟我回去。
我隻希望……你能慢慢重新適應『蘇晚』這個身份,了解你的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接下來的話,
他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微微偏過頭,目光投向遠處連綿起伏的青色山脈。
微風拂來,吹亂了他額前淺金色的頭髮,給他英俊卻略帶憔悴的面容增添了幾分落寞和憂鬱。
「晚晚」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融進風裡,帶著一種不自信,甚至有些自卑的試探,
「你……想知道自己的過去嗎?和我的……過去。」
他害怕。
害怕她聽完會厭惡,害怕她覺得他是在編故事,
害怕她把他當成一個處心積慮的騙子,更害怕……
她知道了過去那些不愉快後,連現在這份「陌生人的好奇」都收回,徹底將他拒之門外。
他沒想過對她任何隱瞞,他想把過去的一切一五一十的告訴她,
哪怕知道她可能會討厭他,會恨他,可是……沒關係的……
他會一直哄她,如果哄不好,那就用一輩子哄……
或許是溪水的潺潺聲太過寧靜,或許是遠處山巒的輪廓太過溫柔,
又或許是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濃烈卻又小心翼翼、混雜著悲傷與期待的情緒,無形中感染了阿黛。
她沒有立刻抽回手,也沒有立刻反駁或質疑。
她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向了遠處的山脈,那裡雲霧繚繞,像是藏著許多未知的故事。
沉默良久,就在陸承澤的心一點點下沉,幾乎要被失望淹沒時,
他聽到她輕輕的聲音,順著微風,清晰地飄進了他的耳朵裡:
「你講吧。」
簡單的三個字,對於陸承澤而言,卻無異於天籟。
他猛地轉回頭,看向她。那一刻,他原本黯淡的眼睛裡,
像是瞬間被注入了萬千星光,亮得驚人,甚至有些濕漉漉的。
狂喜、感激、緊張、還有更深的愛意,在他眼中交織翻湧。
「好!」
他用力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提高,隨即又趕緊平復下來,「我……從我們的第一次見面開始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