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蘇晚的畫
清晨的陽光透過廚房的窗戶,溫柔地灑在料理台上。
陸承澤系著那條印有小黃鴨圖案的圍裙(糯糯選的),正有條不紊地準備著早餐。
平底鍋裡,給安安的太陽蛋邊緣煎得金黃微焦,中心蛋黃嫩滑;
旁邊的小奶鍋裡,糯糯喜歡的甜玉米粒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散發出清甜的味道。
「噠、噠、噠……」
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傳來。
陸承澤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果然,下一秒,一個還穿著睡衣、頭髮翹起一撮呆毛的小男孩揉著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挪進了廚房。
正是安安。
小傢夥站定,努力睜大還有些迷糊的眼睛,看向廚房裡忙碌的背影,
張口就來,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異常清晰熟練:
「陸承澤,我的雞蛋做了嗎?還有妹妹的玉米粒。」
聽見這聲無比自然、甚至帶了點頤指氣使意味的「陸承澤」,
陸承澤拿著鍋鏟的手微微一頓,額角的青筋似乎也跳了跳。
他放下鍋鏟,轉過身,目光落在兒子那張還帶著嬰兒肥、
卻努力擺出「我很嚴肅」表情的小臉上。
呵,這小混蛋……
昨晚還脆弱地摟著他脖子叫爸爸、哭著想媽媽,天一亮,就又變回了那個專跟他作對的小魔頭。
陸承澤被氣笑了,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裡帶著點無奈和縱容,
掃了兒子一眼:「放心吧,小少爺,都做了。你的太陽蛋,妹妹的玉米粒,一樣不少。」
安安得到肯定答覆,小鼻子哼了一聲,算是滿意。
正想轉身去餐桌邊等著,就聽陸承澤又補充道:
「去叫妹妹起床。記住,溫柔一點。」
安安聞言,挺了挺小胸脯,一副「這還用你說」的表情,語氣裡帶著點小驕傲:
「我可是紳士!再說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異常認真,「這可是媽媽給我生的妹妹。」
說完,他不再看陸承澤,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向妹妹的房間。
在門口時,他果然放輕了腳步,小心翼翼地擰開門把手,
像隻小貓咪一樣,悄無聲息地溜了進去,準備用最輕柔的方式喚醒他的小公主妹妹。
廚房裡,陸承澤聽著兒子那句「媽媽給我生的妹妹」,
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綿密的、混雜著苦澀的漣漪。苦澀於……這提醒著他自己曾經多麼愚蠢。
他想到了林薇薇。
那個將他耍得團團轉、間接導緻他與蘇晚關係徹底破裂的女人。
三年前,當他從絕望中稍稍振作,開始有能力重新審視一切時,第一件事就是徹查林薇薇。
真相併不難查,尤其是當他不再帶著濾鏡去看待她。
所謂的「強暴」是自導自演,所謂的「蘇晚指使」更是無稽之談,
甚至連她後來聲稱懷上的「他的孩子」,那一晚,他什麼都沒有做。
憤怒過後,是極緻的冰冷。
他沒有動用暴力,而是用了更符合他風格、也更徹底的方式。
他將林薇薇直接「送」回了M國,同時,他凍結了之前出於「補償」心理給她的所有資產,
並動用關係向M國相關行業的公司打了招呼——
任何雇傭或幫助林薇薇的人或企業,都將被視為與他陸承澤為敵。
並禁止她永遠不可以回國。
他可以想象林薇薇在異國他鄉、身無分文、舉目無親的窘迫未來。
他不會要她的命,但會讓她餘生都活在掙紮與悔恨之中,為她曾對蘇晚做過的一切,付出代價。
思緒飄遠,又被拉回。
三年前,就在他開始慢慢從泥沼中爬出來,
試圖重新整理這個沒有蘇晚的家時,有一天,
他鬼使神差地,推開了那間一直被他刻意迴避的畫室的門。
畫室裡的一切還保持著蘇晚離開時的樣子,隻是蒙上了一層薄灰。
畫架上還有未完成的素描,地上散落著一些廢稿,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松節油和顏料的味道。
這裡,曾是蘇晚最放鬆、最投入的小天地。
陸承澤像個闖入者,又像個虔誠的信徒,開始小心翼翼地收拾。
他將畫架上的、牆上的、抽屜裡的畫作,一幅幅取下,
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仔細地用軟布擦拭掉灰塵,再一張張平整地放入特製的防水防潮收納盒裡。
每一幅畫,都像是蘇晚靈魂的碎片,他看得心頭髮緊,卻又貪婪地不願移開視線。
就在他清理到畫室角落一個隱蔽的儲物間時,目光被地上一個尺寸頗大、顏色醒目的硬紙闆箱吸引了。
箱子沒有封口,就那麼隨意地放在那裡,卻莫名地透著一股被主人珍藏又遺棄的矛盾感。
陸承澤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蹲下身,幾乎是不受控制地,伸手拿起了那個箱子。很輕。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輕輕掀開了蓋子。
當看清裡面的東西時,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裡面……全是他。
是蘇晚用鉛筆畫的、他的素描像。
厚厚的一摞,粗略估計有幾百張,整齊地碼放在箱子裡。
紙張的邊緣已經有些微微發黃捲曲,顯然已經存放了很長時間。
陸承澤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伸出指尖,極其小心地抽出最上面的一張。
是他。
線條略顯青澀,但捕捉到了他某個側面的神態,背景似乎是……美術館?
雨夜?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那是他們第一次「正式」見面的地方,一個精心設計的「偶遇」。
畫中的他,站在美術館廊柱的陰影與燈光交界處,
側臉線條冷峻,眼神卻彷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或許隻是她的美化。
畫紙右下角,用娟秀的字跡標註了一個日期。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一張,兩張,三張……他近乎著魔般,將所有的畫都拿了出來,攤在地闆上。
每一張都是他,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不同的場景。
從他們初遇,到後來的約會,婚禮,婚後的日常……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在家辦公時蹙眉的樣子,在沙發上看書時放鬆的姿態,還有……他睡著時毫無防備的側臉。
每張畫都有日期,但順序是亂的。
陸承澤像著了魔一樣,不顧地上的灰塵,直接坐了下來,開始按照日期,一張一張地整理、排序。
時間在寂靜的畫室裡流淌。
他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將這數百張素描按照時間線大緻理清。
當他看著那按順序排開的、記錄著他數年光陰的畫像時,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越攥越緊,疼痛幾乎讓他無法呼吸。
最初的那些畫,線條或許不夠嫻熟,但筆觸間充滿了陽光和……愛慕。
畫中的他,總是帶著笑,或溫柔,或矜持,或意氣風發。
她把他畫得那麼好,那麼光明,彷彿他是她世界裡唯一的光源。
可他清楚地知道,最初的接近,是一場處心積慮的算計,
他的心思醜陋而功利,與畫中的美好形象天差地別。
然後,隨著時間的推進,畫中的他漸漸變了。
笑容少了,眉頭開始緊鎖,眼神變得冷漠、銳利,甚至……猙獰。
她精準地捕捉到了他情緒的變化,他施加的壓力,他無端的猜忌,他每一次不經意的傷害。
畫筆不再美化,而是變成了最真實的記錄儀,
記錄著他如何一點點,將那個滿心愛慕著他的女孩,推向絕望的深淵。
最後那幾張畫……是被撕碎的。
從中間,或是不規則的撕裂。
畫上的他,面容扭曲,眼神冰冷。
蘇晚恨他,恨到親手撕毀了這些曾經珍視的畫像。
陸承澤的視線徹底模糊了,溫熱的液體大顆大顆地滾落,
砸在那些泛黃的畫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像個孩子一樣,壓抑地嗚咽起來,肩膀因為極力剋制而顫抖。
「呵……」一聲壓抑的、混合著巨大悲慟和自嘲的哽咽從陸承澤喉間溢出。
他擡手,用力抹去臉上不知何時早已蜿蜒冰涼的淚水。
原來……她畫了這麼多張他。
原來,她從那麼早開始,目光就一直追隨著他,用畫筆默默記錄著他的點點滴滴。
她的喜歡,她的愛慕,她的失望,她的痛苦,她的恨意……
全都藏在了這一張張沉默的畫紙裡,而他,卻像個瞎子一樣,從未真正看見,從未試圖讀懂。
他小心翼翼地將所有畫像,包括那些碎片,重新收攏,
放回那個箱子裡,動作輕柔得彷彿在觸碰最易碎的夢境。
合上蓋子,他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掙紮著站起來,腳步虛浮地走回主卧。
隻有這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蘇晚的氣息,能給他一點虛假的慰藉。
他把自己摔進柔軟的大床,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闆。
良久,視線無意間掃過蘇晚曾經使用的梳妝台。
上面還擺著她用過的瓶瓶罐罐,他從未讓人動過。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個不起眼的小藥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