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回國
護士看著眼前這張過分年輕、蒼白破碎美麗的臉,起初還以為她是孩子的姐姐,聽她自稱「媽媽」,眼神裡掠過一絲同情。
她放軟了語氣,但出於職業要求,還是如實相告:
「孩子太小,高燒不退確實很危險,尤其是可能引起肺炎或者高熱驚厥,對孩子的身體和神經系統都是考驗。但是,」
她話鋒一轉,試圖給這個瀕臨崩潰的母親一點支撐,
「我們已經啟動了應急處理,醫生正在裡面全力救治,隻要及時把體溫降下來,控制住感染,孩子不會有生命危險的,你要相信我們,也要堅強一點,孩子還需要你。」
「不會有生命危險……」蘇晚喃喃重複著,像是抓住了一根細細的稻草。
可「肺炎」、「驚厥」、「神經系統考驗」這些詞,依舊像巨石壓在她心頭。
護士還有工作,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匆匆離開了。
蘇晚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地、極其艱難地挪到旁邊的等候椅上。
周遭的一切聲音——其他家屬的交談、孩子的哭聲、廣播的叫號——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她的整個世界,都縮小成了那扇緊閉的、亮著紅燈的急診室大門。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而煎熬。
每一秒,都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反覆切割。
她死死盯著那扇門,雙手緊緊交握,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卻感覺不到疼痛。
她怎麼可以這麼粗心,冰冷的恐懼和洶湧的自責幾乎將她吞噬。
怎麼能隻顧著自己的情緒,連孩子生病發燒都沒及時發現?
如果……如果安安因為她的疏忽出了什麼事,她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巨大的無助感讓她渾身發冷,像墜入冰窖。
她不知道現在她該怎麼辦?
混亂的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也是唯一能抓住的清晰身影,竟然是陸承澤。
這些年刻意壓抑的依賴此刻野蠻瘋長,她現在想迫切告訴他他們的安安生病了,迫切地需要聽到他的聲音,需要一點支撐。
顫抖著手從包裡翻出手機,屏幕被淚水模糊。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找到那個極少撥通的號碼,按了下去。
「嘟——」
僅僅響了一聲,電話就被接通了。
速度快得讓蘇晚愣了一下。
「喂?」聽筒裡傳來陸承澤熟悉的聲音,
低沉平穩,帶著一絲因為國際長途而產生的細微電流雜音,背景似乎很安靜。
這個聲音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蘇晚強忍的淚閘和崩潰的防線。
「陸承澤……」她一開口,便是壓抑不住的哽咽和哭腔,語無倫次,
「安安……安安它發高燒了,在醫院……搶救室……對不起,我以為……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它一直閉著眼睛,我……」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恐懼和自責讓她邏輯混亂,隻剩下本能的傾訴和求救。
電話那頭有短暫的沉默,隻能聽到蘇晚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陸承澤迅速抓住了最關鍵的信息:安安,高燒,醫院搶救室。
他原本在處理收尾工作,此刻所有思緒被瞬間清空。
他沒有追問細節,沒有指責,沒有流露出明顯的慌亂,用一種刻意放柔、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的聲音說道:
「晚晚,你先冷靜下來,聽我說。」
「安安會沒事的,相信醫生。」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慣於掌控全局的鎮定,
「我現在立刻訂最早的航班回國。你待在醫院,不要亂跑,把醫院名字、科室和你的具體位置發給我。保持手機暢通。一切等我回來處理,明白嗎?」
他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沉穩、有力,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像一塊壓艙石,稍稍穩住了蘇晚在驚濤駭浪中顛簸的心。
聽到他說「立刻回國」,蘇晚慌亂無措的心竟然真的奇異地安定了一點點。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哽咽著「嗯」了一聲,聲音細小卻帶著依賴。
「別哭了,嗯?我很快就到。」陸承澤又囑咐了一句,然後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顯然是去立刻安排行程。
聽著電話裡的忙音,蘇晚攥著手機,另一隻手抹去不斷湧出的淚水。
她咬住自己的嘴唇控制自己的情緒,默默地在心裡祈禱:安安,你一定要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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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國,陸承澤的公寓。
電話掛斷的瞬間,陸承澤臉上刻意維持的平靜驟然褪去,眼底翻湧起深沉的黑潮。
「啟寰」項目的核心攻堅已經完成,隻剩下一些收尾和交接工作,原本計劃再過一周回國。
但現在,立刻,馬上,他要回國。
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撥通了項目總負責人喬斯夫的電話。
電話幾乎瞬間被接通,不等對方開口,陸承澤用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的語氣快速說道:
「喬斯夫,我兒子突發高燒入院,情況緊急,我必須立刻回國。
申請提前結束這邊所有工作,後續交接我已發郵件給你指定人選,所有責任我來承擔。細節郵件溝通,現在沒時間解釋。」
說完,不等對方回應,直接掛斷。
電話那頭的喬斯夫看著被掛斷的手機,聳了聳肩,低聲嘟囔了一句:
「還真是……雷厲風行。不過,祝小傢夥好運。」
他對這位年輕卻能力卓絕的華國合作夥伴甚是滿意,隻是這次涉及家人,還真有點……不太捨得呢?
陸承澤迅速收拾了必要物品,電腦、護照、錢包……動作快而有序,但緊抿的唇線和微微蹙起的眉心洩露了他內心的焦灼。
看著蘇晚發來的消息,雲城?這是什麼地方?蘇晚怎麼會去那?
隻是他現在沒有什麼心思去猜緣由了,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用手機查詢最快飛往雲城的航班。
助理林凡早已接到通知,將車開到樓下。
看到陸承澤大步流星地走來,周身瀰漫著一種罕見的低氣壓,林凡頓時打了個哆嗦,小心翼翼地為老闆拉開車門。
勞斯萊斯疾馳向機場。
後座上,陸承澤靠坐著,臉側向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表情看似平靜,但眼底深處卻是一片晦暗難明的深邃。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隻有他搭在膝上、修長手指無意識快速敲擊的動作,暴露了他內心遠不如表面平靜的急切與煩躁。
他腦海中閃過蘇晚帶著哭腔哭的讓人心疼、語無倫次的聲音,
閃過那個僅在視頻上見過、軟糯可愛的孩子的小臉……一種陌生的、混合著擔憂與責任感的情緒緊緊攫住了他。
他必須儘快趕回去。
低沉的聲音響起,"開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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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城醫院。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搶救室的門終於再次打開。
一名護士拿著單據走出來:「陸灝安的家屬在嗎?」
蘇晚像彈簧一樣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撲到護士面前,聲音嘶啞:
「在!我是他媽媽!」
護士看著眼前眼睛紅腫、臉色慘白、嘴唇甚至帶著咬破血痕的年輕母親,語氣緩和了一些:
「體溫已經初步控制住了,還在用退燒藥和觀察。
初步診斷是病毒性感染引起的突發高熱,目前排除了最危險的驚厥持續狀態,
但孩子太小,為保險起見,需要住院觀察治療幾天,進一步排除腦炎等併發症。」
她將單據遞過來,「現在暫時沒事了,這是住院通知單和繳費單,你去一樓住院處辦理一下手續吧。」
「沒事了……暫時沒事了……」蘇晚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
緊繃到極緻的神經終於「嗡」地一聲,鬆懈了一點點,隨之而來的是幾乎虛脫的無力感。
她腿一軟,連忙扶住牆壁。
「我……我現在能進去看看他嗎?就一眼……」她擡起淚眼,哀求地看著護士。
護士搖搖頭,公事公辦但語氣尚可:
「孩子剛用了葯,需要在監護室觀察一段時間,穩定後才能轉到普通病房。
暫時不能探視,這也是為了孩子好,避免交叉感染。
你先去把手續辦好,安頓下來,等孩子轉到病房就可以陪護了。」
「好,好,我馬上就去辦,謝謝你們!真的太感謝了!」蘇晚連連點頭,接過單據,像是捧著聖旨。
她胡亂地用袖子擦乾臉上的淚痕,這才感到嘴唇傳來刺痛。
剛才為了強忍崩潰和保持清醒,她一直在無意識地用力咬著自己的下唇,此刻下唇上布滿深深淺淺的牙印,有幾處甚至破了皮,滲著血絲。
但她渾然不在意,滿心都被「安安沒事了」這個念頭佔據,雖然知道還要觀察,但至少最危險的關頭似乎過去了。
她捏著單據,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疲憊不堪的脊背,朝著繳費窗口的方向走去。
步伐雖然還有些虛浮,眼神卻比之前多了一絲微弱但堅定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