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晚晚,開門
繳完費,蘇晚回到定好的病房,病房裡很安靜,隻剩下窗外漸暗的天光和走廊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蘇晚坐在靠牆的那張陪護椅上,看著對面空蕩蕩的、鋪著藍色無菌床單的小病床,剛剛壓下去的各種情緒又慢慢翻湧上來。
自責、後怕、懊惱、
蘇晚雙手捂住臉,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她需要振作。
她起身,用病房裡的熱水簡單地擦洗了一下臉和手,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看著鏡中眼睛紅腫、嘴唇破損、髮絲淩亂、神色憔悴的自己,她用力拍了拍臉頰。
蘇晚,冷靜點,安安還需要你。
她開始整理帶來的少量物品,將安安可能會用到的奶瓶、尿布、小毛巾放在順手的位置,
又去護士站要了點溫水,準備著等孩子回來喂點水。
等待的時間依舊難熬,但比起在搶救室外那種瀕臨崩潰的絕望,已經好上了千百倍。
她不時走到病房門口張望,每一次走廊盡頭的電梯聲響,都讓她心頭一跳。
終於,在接近晚上七點的時候,一個護士推著移動病床出現在走廊那頭,床上小小的隆起讓蘇晚瞬間濕了眼眶。
她快步迎上去。
安安躺在病床上,小小的手上打著留置針,貼著膠布,身上連接著監護儀的導線,
但臉色已經不像之前那樣駭人的通紅,呼吸也平穩了許多,正閉著眼睛安靜地睡著,
隻是眉頭還微微蹙著,彷彿在睡夢中仍感不適。
「小心點,孩子剛用了鎮靜類藥物,會睡比較久。注意觀察體溫,每小時記錄一次。藥水按時間過來取。」
護士輕聲交代著,和蘇晚一起小心翼翼地將安安轉移到病房的小床上,接好監護儀。
直到護士離開,病房裡再次隻剩下她們母子。
蘇晚才敢真正靠近,在床邊椅子上坐下,顫抖著手,極輕極輕地拂開安安額前被汗浸濕的柔軟頭髮,
指尖感受到的溫度雖然仍比平時高,但已不再是那種燙手的灼熱。
她不太敢靠近安安,安安看起來是那麼的脆弱,彷彿一碰就會碎掉,淚水無聲滑落,滴在潔白的床單上。
「對不起,寶貝……是媽媽沒有照顧好你……對不起……」她喃喃低語,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愛憐。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蘇晚被驚得微微一顫,有些茫然地看向聲源——是她放在床邊椅子上的手機。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在昏暗的光線下異常清晰:陸承澤。
「喂?」她將手機貼近耳朵,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後的沙啞。
他說,"安安怎麼樣了?"
男人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點喘,背景裡聲音有些嘈雜,
蘇晚捏著手機的力道緊了緊,視線落在小病床上面色蒼白的安安身上,眼眶又開始發燙:
「醫生說……已經沒事了。」
對面像是鬆了口氣,呼吸聲沉了沉,又說:「是的在802病房嗎?」
蘇晚猛地擡眼,看向病房門——他是到了嗎?她下意識「嗯」了一聲,剛想問「你在哪」,
就聽見男人低沉的聲音裹著風聲落進耳朵:
「晚晚,開門。"
蘇晚握緊手機,微微睜大眼睛,從M國他真的…回來了?
腦子裡一片混亂,身體卻像是有自己的意識。
她保持著將手機貼在耳邊的姿勢,有些僵硬地轉過身,挪動著因為久坐和緊張而發麻的雙腿,一步步走到病房門口。
手指搭在冰涼的門把手上時,她甚至能聽到自己鼓噪的心跳聲。
輕輕壓下,拉開——
門外走廊清冷的燈光傾瀉進來,同時映入眼簾的,是那個她剛剛還在通話的男人。
陸承澤同樣舉著手機貼在耳邊,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裝,肩頭和發梢都帶著未乾的雨漬,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水光。
他像是匆匆趕來,向來一絲不苟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幾縷碎發垂落在額前,更添了幾分風塵僕僕的痕迹。
他的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亮得驚人,在看到她的一瞬間,銳利地鎖定了她。
四目相對。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真的……回來了。為了安安?
陸承澤的目光在她紅腫得像桃子一樣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快速掃過她蒼白憔悴的臉,最後落在她緊抿的、帶著明顯咬痕甚至血絲的嘴唇上。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沉了沉。
他沒有掛斷電話,蘇晚也沒有。
兩人就隔著一步的距離,維持著這個有些奇異的、通過電波又直面彼此的姿勢。
直到陸承澤率先放下手機,向前一步,跨進了病房。
他身上帶著室外寒雨的微涼氣息,瞬間驅散了門口的一點暖意,卻又帶來一種無比真實的存在感。
「安安在哪?」他聲音低沉,直接問道,目光已經越過蘇晚,急切地搜尋著病房內。
蘇晚這才如夢初醒,連忙側身讓開,手忙腳亂地指向裡面靠牆的小病床:
「在……在那裡。」
陸承澤大步走過去,步伐很快,卻又在接近病床時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他停在床邊,微微俯身,目光專註地落在躺在病床上的、小小的人兒身上。
屏幕上跳動的監護數據他快速掃過,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安安沉睡的小臉上。
比起視頻或照片裡那個活潑愛笑、咿呀學語的胖娃娃,此刻的安安顯得那麼小,那麼脆弱。
蒼白的臉頰上還帶著高燒後的些許紅暈,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
小小的眉頭似乎因為不適而微微蹙著,手上紮著留置針,看得人心頭髮緊。
這是陸承澤第一次,不是在屏幕裡,而是真真切切地、如此近距離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心疼、後怕和某種深沉鈍痛的情緒,猝不及防地擊中了他的心臟。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伸出的手在空中微微停頓,然後才極其小心地、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安安露在被子外、有些冰涼的小手。
真實的、柔軟的觸感傳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甚至罕見地泛起了一絲微紅。
他定定地看著孩子,良久,才從喉間溢出一聲低啞的:「……沒事就好。」
這句話,不知道是說給沉睡的孩子聽,還是說給身後那個惶恐不安的女人聽,亦或是說給他自己聽。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種洶湧的情緒中抽離,轉過身,視線重新落回蘇晚身上。
她看起來狀態糟糕透了,頭髮淩亂,有幾縷還濕濕地貼在額前和脖頸,眼睛紅腫,鼻尖也紅紅的,
整個人像是被暴風雨摧折過的花朵,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她的嘴唇上,那些自己咬出的傷痕和血痂,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下格外刺眼。
陸承澤眸色一暗,長腿一邁,徑直走到蘇晚面前。
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他已經伸出手,一把將她拉近。
帶著薄繭的拇指指腹,不容拒絕地撫上她破損的唇瓣,力道不重,卻帶著灼人的溫度,輕輕摩挲了一下那細微的傷口邊緣。
「嘴巴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緊緊盯著她,不容她閃躲。
唇上傳來陌生的、帶著粗糲感的觸感,混合著微微的刺痛,讓蘇晚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下巴卻被他另一隻手捏住,力道不輕不重,卻足以讓她擡起臉,被迫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嗯?」他鼻腔裡發出一聲帶著疑問和催促的輕哼,喚了她的全名,「說話,蘇晚。」
蘇晚看著陸承澤近在咫尺的臉,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清晰地映著自己狼狽的倒影。
他問話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力道,捏著她下巴的手指溫度透過皮膚傳來,
混合著他身上淡淡的、帶著寒意的雨水氣息和某種清冽的木質香。
被他這樣專註地、帶著審視意味地看著,蘇晚下意識想躲閃,卻被他指尖的力道固定住。
眼淚又不爭氣地湧上來,混合著後怕、委屈和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名狀的複雜情緒。
她抽噎著,語無倫次地重複著道歉和對安安狀況的擔憂:
「對不起……我真的好害怕……安安他那麼小,燒得那麼燙……我以為……我以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