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再次聽到她的消息……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老爺子心中所有的疑惑和最後一絲僥倖。
他看著孫子痛哭流涕、悔恨交加的樣子,再結合林薇薇那件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定是這個混小子做了不可饒恕的錯事,傷透了晚晚的心,
才讓那麼溫順愛他的孫媳婦,寧可放棄一切也要離開。
老爺子重重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失望、心痛,還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一瞬間,他彷彿又蒼老了好幾歲。
他背著手,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步履略顯蹣跚地,慢慢走了出去。
背影蕭索。
他知道,有些坎,隻能靠當事人自己邁過去,旁人再急,也代替不了那份錐心刺骨的痛。
江敘然雖然是從小和陸承澤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死黨,卻還真是頭一次見到陸承澤哭。
他看著好兄弟這副模樣,鼻子一酸,眼眶也跟著紅了。
他踢開腳邊的幾個空酒瓶,走到陸承澤身邊,沒有嫌棄地上的臟污,
學著他的樣子,一屁股坐了下來,肩膀挨著他的肩膀。
「阿澤,」江敘然的聲音也啞了,他拍了拍陸承澤不住顫抖的肩膀,
「我雖然不知道你和小嫂子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天塌下來的事,搞得要離婚……但是兄弟,我隻看明白一點。」
他頓了頓,看著陸承澤淚眼模糊的側臉,認真地說:
「如果你心裡還愛著她,還放不下,那你就不能在這兒坐著等死。你得去把她追回來!管他什麼面子、什麼對錯,把人追回來再說!」
陸承澤聽著江敘然的話,眼神茫然地動了動,嘴裡無意識地重複著:
「追過來……?」
隨即,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自嘲地、極其苦澀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萬念俱灰的認命:
「追不過來了……敘,她不會要我了……她恨我……她連看都不想再看我一眼……」
蘇晚是真的簽了那份離婚協議,她不要他了,是真的不要了。
江敘然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徹底放棄的樣子,心裡急得不行。
他知道陸承澤現在鑽進了牛角尖,需要一點別的東西來刺激。
他腦子一轉,換了個角度:
「那她給你生的女兒呢?糯糯,那小可憐,生下來媽媽就不在身邊,你捨得?
你就忍心讓她從小在沒有父母關愛、隻有保姆和爺爺的環境裡長大?
你想想小嫂子要是知道了,該有多心疼?」
「女兒」兩個字,像兩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終於在陸承澤一片灰敗的心湖中,激起了些許微弱的漣漪。
提到女兒,陸承澤空洞的眼神暗了暗,掠過一絲清晰的痛楚。
他一直知道,蘇晚給女兒起的名字是蘇亦糯,隨她姓。
那個「糯」字,他曾在心裡默念過無數次,覺得又軟又甜,和她媽媽一樣。
可他就是固執地、近乎偏執地想在這個孩子身上打下自己的烙印,
所以私下裡,他總是叫她「陸糯糯」,彷彿這樣,就能證明這個女兒,還是和他、和這個家緊密相連的。
那是他和蘇晚的女兒,是他們共同的血脈,是蘇晚歷經痛苦帶到世間的珍寶……
可現在,寶貝沒有了媽媽,爸爸也是個廢物。
巨大的愧疚感和一種身為父親的責任感,如同兩股相反的力量,撕扯著他。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的血紅似乎更重了。
他不再說話,隻是伸手,從旁邊又摸出一瓶還未開封的高度烈酒,
動作粗魯地用牙咬開瓶蓋,然後,將酒瓶直接塞到了江敘然手裡。
「敘,」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麻木,
「陪我喝酒吧。」
除了用酒精麻痹自己,他此刻找不到任何面對這殘局的辦法。
江敘然看著塞到手裡的酒瓶,又看了看陸承澤那副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碎裂的樣子,心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此刻說再多道理,陸承澤也聽不進去。
或許,陪他醉一場,讓他發洩出來,也好。
算了,阿澤……總會想明白的。
江敘然沒再勸,拿起酒瓶,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也灼燒著心口。
他放下酒瓶,抹了把嘴,重重地拍了拍陸承澤的後背:
「行!兄弟陪你!」
兩個男人,就這麼坐在一片狼藉、昏暗污濁的客廳地上,
就著窗外隱約透入的、被窗簾過濾得所剩無幾的光,一口接一口地灌著烈酒。
第二天,當陽光再次試圖穿透厚重窗簾時,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逃避,
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進了浴室。
冰冷的水沖刷掉連日來的頹唐,鏡中的男人瘦削、憔悴,眼底布滿血絲,
但那雙曾失去焦距的眼睛裡,終於重新燃起了一點東西——
不是光彩,而是一種偏執的、近乎瘋狂的決心。
他後悔了。
或者說,他內心深處,從來就沒真正想過要放蘇晚走。
回顧離婚前後,他才驚覺自己當時的行為有多麼矛盾可笑。
他故意在最後時刻說著最傷人的話,故意寸步不讓地爭奪孩子們的撫養權,
與其說是為了懲罰蘇晚,不如說……他是在賭。
賭她那麼愛孩子,愛安安和剛出生的糯糯,賭她無法承受徹底失去他們的痛苦。
他以為,隻要把撫養權緊緊攥在自己手裡,蘇晚就一定會妥協,一定會留下,哪怕隻是為了能偶爾見到孩子。
他用最殘忍的方式,試圖將她捆綁在身邊。
可她簽了字。
那麼決絕,那麼平靜,甚至沒有回頭。
但現在——他要找到她!
立刻!馬上!他要告訴她他後悔了!
告訴她那些混賬話都不是真心的!
告訴她他可以把一切都還給她,隻要她回來!
他甚至開始可笑地幻想,或許蘇晚也隻是一時衝動,或許她也在某個地方後悔,等著他去接她……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就以燎原之勢席捲了他全部理智。
他立刻動用所有能用的資源和人脈,不惜代價,全球範圍內搜尋蘇晚的下落。
他查出入境記錄,查航班信息,查酒店入住,查銀行卡消費……
然而,結果讓他如墜冰窟。
蘇晚就像一滴水蒸發了。
她沒有使用他給的那張存有巨額補償的銀行卡,一分錢都沒有動過。
她沒有再使用任何可追蹤的支付方式,沒有聯繫任何已知的熟人,沒有在任何公共系統留下新的記錄。
她就這麼消失了,帶著對他和過去徹徹底底的割裂,消失得乾乾淨淨。
陸承澤的心一天比一天焦灼,那種即將永遠失去的恐慌感越來越強烈,幾乎要將他再次逼瘋。
他派出去的人一波又一波,反饋回來的卻隻有令人絕望的「暫無消息」。
這天下午,他揉著脹痛的太陽穴,漫無目的地驅車在市中心穿行,
似乎在等待著奇迹發生,在大街上可以偶遇到她,
車窗外街景繁華喧囂,卻絲毫無法映入他的眼簾。
他滿腦子都是蘇晚,是她最後離開時決絕的背影,
是她可能身在何方、正在經歷什麼的胡思亂想。
車子在路口等紅燈。
陸承澤目光無意識地飄向車窗外,掠過廣場上巨大的LED屏幕。
屏幕上通常播放著廣告或城市宣傳片,此刻卻是一段緊急插播的新聞畫面。
【本台最新消息,由我市飛往F國絲塔芙的KQ762次航班,於當地時間今日淩晨,在飛越北大西洋上空時與塔台失去聯繫,現已確認失事墜毀於公海區域。救援隊伍正在全力趕往現場,機上人員生還希望渺茫……】
冰冷的、公式化的播報員聲音透過車窗縫隙,隱約傳來。
F國?絲塔芙?
陸承澤並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隻是卻神奇的吸引到了陸承澤,
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呼吸困難。
他死死盯著那塊大屏幕,眼睛眨都不敢眨,生怕錯過任何一點信息。
新聞畫面切換到了F國當地的報道現場,混亂、嘈雜,背景是陰沉的天空和洶湧的海面。
播報員繼續用沉重的聲音說道:
【……由於墜機地點偏遠,海況複雜,打撈和身份確認工作進展緩慢。目前已初步打撈起部分遇難者遺體和遺物。根據航空公司提供的乘客名單及現場發現的部分證件,以下幾位遇難者身份已初步核實,但尚未聯繫到其直系家屬。現公布其生前照片,懇請知情者或家屬速與……聯繫……】
屏幕下方開始滾動播放幾張照片,旁邊配著打了厚厚馬賽克的身份信息,
但照片本身——那些曾經鮮活的面孔——卻清晰無比地暴露在成千上萬的觀眾眼前。
一張,兩張……都是陌生的異國面孔。
陸承澤的呼吸屏住了,血液彷彿在倒流,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然後——
第三張照片跳了出來。
那是一張證件照,或許是來自護照或身份證。
照片上的女子很年輕,黑髮柔順,眉眼精緻,嘴角帶著一絲靦腆而溫柔的淺笑,眼神清澈明亮,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那是……好幾年前的……蘇晚……
照片旁邊,被馬賽克模糊處理的信息欄裡,隱約能看到「SU」開頭的拼音,以及出生年份……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然後轟然碎裂!
陸承澤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緻,像針尖一樣死死釘在那張照片上!
周遭繁華街道的所有聲音——汽車的鳴笛、行人的交談、商場的音樂——在瞬間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世界變成了一片死寂的、真空的黑暗,隻有他粗重到近乎撕裂的喘息聲,
和心臟瘋狂撞擊肋骨、彷彿下一秒就要炸開的轟鳴!
不……
不可能……
幻覺……一定是幻覺……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甚至擡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尖銳的疼痛傳來,可屏幕上那張帶著溫柔笑意的、屬於蘇晚的臉,依然清晰無比地定格在那裡。
旁邊那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播報員聲音,卻如同惡魔的低語,
一字一句,穿透那真空的寂靜,狠狠鑿進他的耳膜、他的大腦、他每一個細胞:
【……蘇晚,女,中國籍,年齡……初步判定為本次空難遇難者之一。請其家屬或知情人士……】
「轟——!!!」
彷彿有驚雷在腦海中炸開!又彷彿整個世界的基石在腳下崩塌!
陸承澤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轉!
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間被抽幹,
四肢冰冷麻木,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泛白,劇烈地顫抖著。
蘇晚……
遇難者……
空難……
墜毀……
生還希望渺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