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理事會的刁難
米蘭,馬爾彭薩機場。
十二個小時的飛行後,飛機在清晨六點落地。一月的米蘭寒意凜冽,薄霧籠罩著機場跑道,遠處的阿爾卑斯山在晨光中顯露出朦朧的輪廓。葉星辰裹緊羊絨大衣,和顧晏之一前一後走出航站樓。
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已經在等候。司機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義大利人,頭髮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見到他們便恭敬地打開車門:「顧先生,葉女士,歡迎來到米蘭。我是CasadiModa的司機法比奧,接下來由我為你們服務。」
車子駛入通往市區的公路。窗外是典型的義大利北部冬景——田野蕭瑟,葡萄藤隻剩下光禿禿的枝蔓,遠處的農莊升起裊裊炊煙。葉星辰沒有休息,而是打開筆記本電腦,繼續查看昨晚沒看完的資料。
「還有二十分鐘到酒店。」顧晏之遞給她一杯熱咖啡——是法比奧提前準備好的,「先休息一下吧,今天的日程很滿。」
葉星辰接過咖啡抿了一口,眼睛仍盯著屏幕:「上午十點,第一次董事會會議。下午兩點,參觀工廠。晚上七點,和安東尼奧·羅西先生的第一次會面——在他家裡,私人晚宴。」
她合上電腦,揉了揉眉心:「直接進入戰場啊。」
顧晏之握住她的手:「記住,你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打仗的。」
「但當對方把你當入侵者時,」葉星辰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和打仗也沒什麼區別了。」
酒店位於米蘭市中心,離著名的蒙特拿破崙大街不遠。房間是顧晏之提前訂好的套房,有個小小的陽台,可以俯瞰古老的街道和遠處的大教堂尖頂。但兩人沒有時間欣賞風景,簡單洗漱換裝後,便匆匆趕往CasadiModa的總部。
公司總部位於米蘭郊區的一棟老建築裡,三層樓,灰黃色的外牆爬滿了枯萎的藤蔓,看起來有種頹敗的優雅。門口的木製招牌已經斑駁,但「CasadiModa——Since1963」的字樣依然清晰。
走進大堂,迎面是一股陳年的木材和油漆混合的氣味。前台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戴著老花鏡,正在慢條斯理地整理信件。看到他們進來,她擡起頭,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審視。
「我是葉星辰。」葉星辰用英語自我介紹,「來參加董事會會議。」
老婦人慢吞吞地翻開登記簿,找到名字,然後遞給她一個訪客牌:「三樓,會議室。電梯在那邊——不過時好時壞,建議走樓梯。」
果然,電梯門口掛著「故障」的牌子。兩人對視一眼,沿著寬闊但略顯破舊的樓梯走上三樓。
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長條橡木桌旁,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口——有好奇,有審視,有不屑,有警惕。葉星辰面不改色,在長桌盡頭預留的空位坐下,顧晏之則在她身後靠牆的椅子上坐下,表明自己隻是陪同。
「各位上午好。」葉星辰用流利的義大利語開場——這是她為了這次行程特意突擊學習的,「我是葉星辰,受顧氏集團理事會委託,在未來兩周內負責CasadiModa的運營改進工作。感謝各位撥冗參會。」
會議室裡響起輕微的騷動。顯然,她的義大利語流利程度超出了很多人的預期。
坐在葉星辰右手邊第一個位置的是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身材發福,頭髮稀疏,眼神精明。資料顯示,他是公司現任CEO,馬可·貝爾蒂尼。
「葉女士,」貝爾蒂尼開口,語氣還算客氣,「歡迎來到米蘭。不過請允許我直說——過去幾年,顧氏集團派來過三位『顧問』,每位都提出了改革方案,但結果……」他攤了攤手,「公司的狀況越來越糟。我們為什麼要相信這次會不同?」
問題很直接,也很尖銳。
葉星辰沒有迴避:「貝爾蒂尼先生,我不評價前幾位顧問的工作。但我可以告訴各位我的工作方式:在提出任何方案之前,我會先深入了解公司——它的歷史,它的工藝,它的員工,它的問題。今天下午我會去工廠,明天會走訪米蘭的幾家門店,後天會約談主要客戶代表。」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我隻相信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事實。基於事實做出的判斷,才有可能是正確的判斷。」
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沒有否定前任,也沒有空許諾言,而是強調務實的態度。會議室裡的氣氛稍微鬆動了一些。
但緊接著,坐在貝爾蒂尼對面的一個年輕男人開口了——他是公司CFO,盧卡·羅西,安東尼奧的侄子,也是改革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葉女士,務實的態度我們欣賞。」盧卡三十齣頭,西裝筆挺,眼神銳利,「但時間不等人。公司去年虧損八百萬歐元,現金流隻能支撐三個月。我們需要的是立刻見效的方案,不是漫長的調研。」
「盧卡說得對。」另一個股東附和,「如果兩個月內看不到改善,我們就必須考慮破產重組或者出售品牌了。這是殘酷的現實。」
會議室裡的氣氛又緊張起來。改革派和保守派的分歧顯而易見——前者想要快刀斬亂麻,後者想要維持現狀。
葉星辰冷靜地聽著每個人的發言,同時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等所有人都說完,她才開口:「我理解各位的緊迫感。但請允許我問一個問題:如果公司真的破產或出售,在座的各位,誰會是受益者?」
問題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
貝爾蒂尼皺眉:「葉女士,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葉星辰環視全場,「破產重組,意味著債權人優先受償,股東權益可能歸零。出售品牌,也許能拿回一些錢,但CasadiModa這個六十年的名字,就會成為歷史。而如果——」她加重語氣,「如果我們能找到一條復興之路,那麼品牌還在,工作還在,各位的投資也還有價值。」
她看向盧卡:「盧卡先生,您作為CFO,最清楚數字。請問,如果公司破產清算,按照現行債務結構,股東能拿回多少?」
盧卡沉默了幾秒,不太情願地說:「……大概百分之十到十五。」
「那如果品牌被出售呢?」
「買家估值……大概在兩千萬歐元左右。扣除債務,股東能分到的也不會超過三成。」
葉星辰點頭:「所以,無論破產還是出售,對股東來說都是巨大的損失。那麼為什麼不在最後期限前,嘗試一條可能讓所有人都贏的路呢?」
她合上筆記本:「我承諾,一周內會拿出初步方案。在這之前,請各位給我一點信任和時間。如果一周後我的方案不能讓各位看到希望,你們可以隨時叫停。」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葉星辰的話擊中了核心——在場的人,無論立場如何,都不希望自己的投資血本無歸。
「一周。」貝爾蒂尼最終說,「就一周。但葉女士,我們必須看到具體的、可執行的方案,而不是空談。」
「當然。」
會議在略顯凝重的氣氛中結束。走出會議室時,盧卡特意跟了上來。
「葉女士,」他的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我叔叔……安東尼奧,他今晚的晚宴,你要小心。他可能會很難對付。」
「謝謝提醒。」葉星辰問,「能多說一些嗎?關於您叔叔?」
盧卡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我叔叔是個好人,但他活在過去。他認為我父親——也就是他哥哥——當年把部分股份賣給顧氏集團,是背叛了家族。所以他特別抗拒顧氏派來的人。而且……」他苦笑,「他覺得所有改革都是對父親遺產的褻瀆。」
「那你呢?」葉星辰看著他,「你支持改革,但他是你叔叔。」
「正因為我是家族成員,我才更清楚——不改革,就隻有死路一條。」盧卡的眼神很堅定,「但我叔叔不會聽我的。他總覺得我是被『現代商業那一套』洗腦了。」
告別盧卡,葉星辰和顧晏之直接前往工廠。工廠位於米蘭郊外更遠的地方,是一棟巨大的老式廠房,紅磚外牆,高高的窗戶。走進去,機器的轟鳴聲和木屑的氣味撲面而來。
車間裡,工人們正在忙碌。大多數是中年或老年人,動作熟練但透著疲憊。他們看到葉星辰和顧晏之,隻是瞥了一眼,又繼續工作,眼神裡沒有歡迎也沒有排斥,隻有麻木。
葉星辰沒有打擾他們,而是沿著生產線慢慢走,仔細觀察每一個工序。她看到精美的木材被切割、打磨、雕刻、組裝……工藝確實精湛,但設備陳舊,流程冗長。一個工人告訴她,現在做一張餐椅,需要三十八道工序,耗時兩周。
「為什麼不簡化一些工序?」她問。
工人搖頭:「這是羅西先生——老羅西先生定下的標準。改了,就不是CasadiModa了。」
參觀完工廠,已經下午五點。冬日的米蘭天黑得早,工廠外已經亮起了路燈。
坐進車裡,葉星辰疲憊地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感覺怎麼樣?」顧晏之問。
「比預想的還難。」葉星辰輕聲說,「不隻是商業問題,是……一個時代的終結,和一群人不願面對這個終結的執念。」
她睜開眼:「但有意思的是,我在那些老工人眼裡,看到了和阿秀、春嬸們一樣的東西——對自己手藝的驕傲,對改變的不安,對未來的茫然。隻是他們被困在了一個更大的、更精緻的牢籠裡。」
顧晏之握住她的手:「所以你有想法了?」
「有一點。」葉星辰說,「但還不夠。還需要今晚見過安東尼奧之後。」
晚宴七點準時開始。安東尼奧·羅西的住所位於米蘭老城區一棟有百年歷史的公寓樓裡,三樓,需要走狹窄的旋轉樓梯上去。
開門的是一個穿著黑色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管家。他彬彬有禮地引他們進入客廳——一個堆滿了書籍、圖紙、木材樣品和各種老物件的房間。牆上掛著家族照片、設計草圖、獲獎證書,記錄著一個品牌六十年的興衰。
安東尼奧·羅西坐在壁爐旁的搖椅上。他比照片上更瘦,銀白色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穿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脖子上系著領結。看到他們進來,他沒有起身,隻是微微點頭。
「坐。」他的聲音蒼老但有力,英語帶著濃重的義大利口音。
葉星辰和顧晏之在對面沙發上坐下。管家端來咖啡和甜點,然後安靜地退下。
長久的沉默。隻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顧家的人,」安東尼奧終於開口,目光銳利地看向葉星辰,「又來了。這次是個女人,年輕得可以做我孫女。」
葉星辰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羅西先生,我首先是一個設計師,然後才是顧氏未來的成員。今晚我來,不是以顧家代表的身份,而是以一個設計師的身份,來拜訪另一位設計師。」
安東尼奧的眼睛微微眯起:「你知道我是設計師?」
「1965年米蘭傢具展新人獎得主,1972年設計出『月光』系列扶手椅,至今仍是很多收藏家的珍愛。」葉星辰流利地說出這些信息,「您畢業於米蘭理工大學,導師是傳奇設計師吉奧·龐蒂。您本可以成為一個偉大的設計師,但因為家族責任,選擇了管理企業。」
安東尼奧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波動。他拿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看來你做了功課。」
「出於尊重。」葉星辰說。
又是一陣沉默。
「那麼,設計師小姐,」安東尼奧放下咖啡杯,「你打算怎麼『拯救』我父親的企業?像前幾個人一樣,建議我們砍掉手工生產線?放棄高端定位?或者乾脆把品牌賣給美國人?」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諷刺。
葉星辰沒有直接回答。她從包裡拿出顧長林給她的那枚銅質徽章,放在桌上。
安東尼奧的眼睛瞬間睜大了。他拿起徽章,手指微微顫抖:「這是……我父親親手做的第一批徽章。怎麼會在你手裡?」
「顧長林先生給我的。」葉星辰如實說,「他說,這是您當年送給他的,象徵著信任和夥伴關係。他讓我帶來,也許……能幫我獲得您的信任。」
安東尼奧握著徽章,久久沒有說話。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讓那些深刻的皺紋顯得更加滄桑。
「顧長林……」他喃喃道,「我們曾經……確實是朋友。」
他把徽章輕輕放回桌上,擡頭看著葉星辰,眼神複雜:「所以,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葉星辰深吸一口氣,「我理解您對父親遺產的珍視。因為我也在守護一些東西——我母親留下的技藝,我創立的品牌,我在中國山區點亮的那盞燈。我知道那種感覺:既害怕它被改變,又害怕它在不變中死去。」
安東尼奧靜靜地聽著。
「所以我不是來摧毀CasadiModa的,」葉星辰繼續說,「我是來幫它找到第三條路——不是僵化地守舊,也不是粗暴地革新,而是……讓傳統在新時代裡,以新的方式活下去。」
她拿出手機,調出幾張照片——是「星火計劃」設計師的作品,那些融合了傳統刺繡和現代設計的產品:「這是我在中國做的一個項目。我們幫助手工藝人,把祖先傳下來的技藝,變成現代人願意購買和使用的產品。傳統沒有死,它隻是換了一件衣服。」
安東尼奧接過手機,一張張仔細地看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眼神專註。
許久,他放下手機,長長地嘆了口氣。
「設計師小姐,」他說,「你說得很好。但是……」他搖頭,「太難了。工匠老了,市場變了,年輕人不想要我們做的東西了。時代……已經不一樣了。」
「所以我們需要讓時代看見我們。」葉星辰說,「不是迎合時代,是讓時代看見我們的價值。而我相信,真正美好的東西,在任何時代都有它的位置。」
安東尼奧看著她,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一周,」他最後說,「我給你一周時間。如果你能拿出一個……既不會讓我父親在墳墓裡翻身,又能讓公司活下去的方案,我會考慮。」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記住,隻是考慮。」
離開安東尼奧的家,米蘭冬夜的寒風迎面撲來。葉星辰裹緊大衣,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第一步,成功了。」顧晏之攬住她的肩。
「隻是獲得了對話的機會。」葉星辰說,「真正的挑戰,現在才開始。」
回到酒店,已經快十一點。葉星辰沒有休息,立刻打開電腦,開始整理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和思路。
淩晨兩點,當顧晏之醒來時,發現書房的燈還亮著。他走過去,看到葉星辰伏在桌前,面前攤滿了圖紙、數據表和手寫的筆記。
「還不睡?」
「快了。」葉星辰擡起頭,眼睛裡有血絲,但眼神異常明亮,「晏之,我有一個想法……也許,能行。」
她拿起一張草圖——那是她今晚畫的,一個融合了CasadiModa傳統工藝和現代極簡主義的設計:「如果我們做一個『傳承與新生』系列,每一件產品,都由一位老工匠和一位年輕設計師合作完成。老工匠負責工藝,年輕設計師負責美學。然後在米蘭設計周展出,同時啟動一個紀錄片計劃,記錄這個合作過程……」
她的語速很快,思路清晰:「這不僅能產出新產品,還能講一個好故事——關於代際對話,關於傳統與創新的平衡,關於一個老品牌的重生。而這個故事,安東尼奧會願意聽。」
顧晏之看著她,看著她在深夜裡依然閃閃發光的眼睛。
「做吧。」他說,「需要什麼,我都支持。」
窗外的米蘭,沉睡在冬夜的寧靜中。
而在酒店的這間書房裡,一盞燈亮到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