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顧家的傳統
從設計中心回顧家老宅的路上,車廂裡異常安靜。
顧晏之開著車,目光直視前方,但葉星辰能感覺到他緊繃的神經。她的手輕輕放在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別擔心,我能處理。」
「我不是擔心你處理不了。」顧晏之的聲音有些低沉,「我是覺得……這個考驗本不該存在。你已經證明過自己無數次了,無論是商業上還是為人上。理事會那些人,不過是借傳統之名,行刁難之實。」
葉星辰搖頭:「晏之,換個角度看,這其實是件好事。」
「好事?」
「嗯。」她望向窗外飛逝的街燈,「你想,如果理事會真的反對我進顧家門,他們會有更多辦法阻撓——比如拖延婚期,比如在婚禮籌備上設障,比如動員其他家族成員施壓。但他們選擇了用『傳統考驗』這種方式,這說明什麼?」
顧晏之思索片刻:「說明他們至少還願意按規矩來。」
「對。」葉星辰點頭,「而且,他們出的是商業難題,不是家長裡短的人情題。這意味著他們把我當成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商業對手,而不是一個要進門的『小媳婦』。從某種角度說,這是尊重。」
顧晏之苦笑:「也隻有你會這麼想。」
車子駛入顧家老宅所在的別墅區。這裡環境幽靜,道路兩旁是高大的法國梧桐,即使在冬日落葉後,枝椏的線條依然優美。顧家老宅是一棟三層的歐式建築,有百年歷史,外牆爬滿了常春藤,在夜色中顯得莊嚴而神秘。
走進客廳,顧長林和沈曼已經在等他們了。
「回來了?」沈曼起身迎上來,眼神裡帶著關切,「吃飯了嗎?廚房準備了宵夜……」
「媽,我們不餓。」顧晏之握住母親的手,目光看向父親,「爸,考題的事,您知道多少?」
顧長林坐在壁爐旁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壁爐裡的火焰跳動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坐吧。」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考題是理事會聯合出的,我沒有參與。但內容我知道。」
葉星辰在顧晏之身邊坐下,腰背挺直,神情平靜。
「CasadiModa,」顧長林緩緩開口,「這家公司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六十年歷史,曾經是米蘭高端傢具的象徵。但現在……」他搖頭,「設計過時,成本失控,管理層內鬥。去年虧了八百萬歐元,今年如果沒起色,可能就要申請破產了。」
他把文件遞給葉星辰:「這是詳細資料。董事會會議記錄、財務報表、市場調研報告……都在裡面。」
葉星辰接過,厚厚的一沓。她沒急著翻看,而是問:「理事會給我的許可權有多大?」
「很大。」顧長林看著她,「兩周內,你在CasadiModa擁有相當於CEO的決策權——人事任免、財務審批、戰略調整,都可以。但有兩個限制:第一,不能動用顧氏集團其他子公司的資金;第二,最終方案需要獲得安東尼奧·羅西先生的認可。」
「羅西先生……」葉星辰沉吟,「他為什麼反對改革?」
顧長林嘆了口氣:「安東尼奧今年七十八歲了。他是CasadiModa創始人路易吉·羅西的兒子,從小在工廠裡長大,看著這個品牌從一個小作坊做到行業標杆。對他來說,這個品牌不隻是生意,是家族榮耀,是他父親一生的心血。」
「所以他抗拒任何改變?」顧晏之問。
「不完全是。」顧長林搖頭,「他抗拒的是……他認為會毀掉品牌靈魂的改變。這些年,董事會提過很多改革方案——砍掉手工生產線改用機器、放棄高端定位做大眾市場、甚至把品牌賣給美國投資公司。每一次,安東尼奧都拚死反對。」
壁爐裡的木柴噼啪作響。
「他父親臨終前把公司託付給他,要他『守護好這份美好』。」顧長林的聲音有些沉重,「所以他守護的方式,就是拒絕任何可能玷污這份美好的改變。問題是……時代變了,不改變,美好也會在時間裡腐朽。」
葉星辰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文件封面。
「兩周時間,」她輕聲說,「要扭轉一家虧損八百萬歐元的公司,還要說服一個守護了六十年的老人。」
沈曼忍不住開口:「星辰,如果你覺得太難,我們可以去和理事會談談……」
「不,媽。」葉星辰擡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這個考題出得很好。它考的不隻是商業能力,還有……同理心,歷史感,對傳統的尊重,以及創新的智慧。如果我連這個都做不到,確實沒資格成為顧家未來的女主人。」
顧晏之握住她的手,緊緊握著。
顧長林看著葉星辰,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什麼時候動身?」
「後天。」葉星辰說,「明天一天時間準備,後天飛米蘭。晏之會陪我一起去。」
「好。」顧長林點頭,「需要什麼資源,儘管說。雖然規則上不能動用集團資金,但人脈和信息可以。」
「謝謝爸。」
又聊了一會兒,顧晏之和葉星辰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顧長林叫住了葉星辰。
「星辰。」
「爸?」
老人走到她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絲絨袋子:「這個……你帶著。」
葉星辰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枚古樸的銅質徽章,上面刻著CasadiModa的logo——一雙手托著一件傢具。
「這是路易吉·羅西當年親手製作的第一批徽章之一,送給合作夥伴的。」顧長林說,「我年輕時和安東尼奧有過生意往來,他送我的。你拿著,也許……能幫上忙。」
葉星辰握緊徽章,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謝謝爸。」
回公寓的路上,葉星辰一直沉默著。她看著窗外,手指輕輕撫摸著那枚徽章。
「在想什麼?」顧晏之問。
「在想安東尼奧·羅西。」葉星辰說,「一個守護了父親遺產六十年的老人。他的堅持,他的固執,他的恐懼……我忽然能理解了。」
她轉過頭,看向顧晏之:「你知道嗎?如果今天有人要對『星辰』品牌做大刀闊斧的改革,哪怕那個改革理論上是對的,我可能也會抗拒。因為那不隻是生意,那是我的心血,我的孩子。」
顧晏之點頭:「所以你不能隻帶著商業方案去。你要帶著……尊重去。」
「對。」葉星辰握緊徽章,「我要讓他看到,我不是來摧毀他父親的心血的,我是來幫它重生的。用他父親可能會認可的方式。」
回到公寓,已經快十一點了。但兩人都沒有睡意。
葉星辰在書房裡打開了那份厚厚的文件,顧晏之在旁邊陪著她,偶爾遞上一杯熱茶或指出某個數據的關鍵點。
CasadiModa的問題確實嚴重:設計團隊平均年齡五十五歲,還在生產三十年前流行的款式;工廠裡一半的機器是八十年代購入的,效率低下但維修成本極高;管理層冗員,光副總裁就有六個,每個人都在爭權奪利;最緻命的是品牌定位——既失去了老客戶的忠誠,又吸引不到新客戶。
「典型的傳統企業困境。」葉星辰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有歷史底蘊,有工藝傳承,但被時代甩在了後面。」
她翻到市場調研部分。報告顯示,CasadiModa在年輕消費者中的認知度幾乎為零。而在高端市場,它又被更現代、更國際化的義大利新銳品牌擠壓。
「但也不是沒有機會。」顧晏之指著報告中的一段,「這裡說,CasadiModa的工匠團隊非常優秀,平均工齡超過二十年。這是他們最寶貴的資產。」
葉星辰眼睛一亮:「對!如果能把傳統工藝和現代設計結合起來……就像『星火計劃』做的那樣。」
她繼續翻看,看到了安東尼奧·羅西的個人資料。照片上是一個滿頭銀髮、眼神銳利的老人,穿著考究的三件套西裝,手裡拿著一支雪茄。簡歷顯示,他畢業於米蘭理工大學設計專業,年輕時也是一位出色的設計師,直到父親去世才接手管理公司。
「他懂設計,」葉星辰若有所思,「那他就不是完全抗拒美。他隻是抗拒……他認為不美的改變。」
淩晨兩點,葉星辰終於合上文件。她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沉睡的城市。
顧晏之從背後抱住她:「有思路了嗎?」
「嗯。」葉星辰靠在他懷裡,「首先要解決的是信任問題。安東尼奧不會相信一個突然出現的中國女孩,尤其這個女孩還是顧家未來的兒媳婦。他會認為這是顧家要吞併他父親心血的陰謀。」
「那你怎麼辦?」
「我要讓他看到,我和他是一類人。」葉星辰轉過身,看著顧晏之,「我們都深愛著自己創造(或繼承)的東西,都願意為它付出一切,都害怕它被毀掉。不同的是,他選擇守成,我選擇……在守成中創新。」
她走到書桌前,重新打開筆記本,開始快速書寫:
「第一步,深入工廠,和工匠同吃同住,學習他們的技藝,理解他們的驕傲。」
「第二步,重新梳理品牌歷史,找到那些真正值得傳承的核心價值——不是具體款式,是精神。」
「第三步,引入新鮮血液,但不是取代老人,是讓兩代人對話。也許可以邀請『星火計劃』的設計師去米蘭交流……」
「第四步,設計一個既能保留傳統工藝、又能打動現代消費者的產品系列。不是徹底顛覆,是優雅的進化。」
「第五步,也是最難的一步——說服安東尼奧,讓他相信,這才是守護他父親遺產的最好方式。」
顧晏之看著她筆下流淌出的計劃,眼神越來越亮。
「這需要時間,」他說,「但你隻有兩周。」
「所以每一步都不能錯。」葉星辰放下筆,「而且,我需要一個突破口——一個能讓安東尼奧放下戒備,願意聽我說話的契機。」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枚銅質徽章上。
「也許……」她輕聲說,「這就是契機。」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葉星辰伸了個懶腰,雖然疲憊,但眼睛依然明亮。
「睡吧,」顧晏之拉起她,「明天還要準備行程。而且……婚紗團隊那邊,你也得交代一下。」
提到婚紗,葉星辰才想起這件重要的事。她趕緊拿起手機,給艾米麗發了條信息,簡單說明了情況,要求團隊在她去米蘭期間繼續推進,她每天會抽時間遠程跟進。
發完信息,她才真正放鬆下來,靠在顧晏之肩上:「突然覺得……好忙啊。婚紗、婚禮、家族考驗、還有公司的日常管理……」
「但你能做到。」顧晏之吻了吻她的額頭,「因為你是葉星辰。」
是啊,因為她是葉星辰。
那個從廢墟中站起來的女人,那個從零開始創建品牌的女人,那個在聯合國演講的女人,那個在深山裡點亮燈火的女人。
現在,她要飛往米蘭,面對一家六十年老店的沉痾,說服一個固執的老人,完成一場家族的考驗。
然後,穿著自己設計的婚紗,嫁給她愛的人。
這一切聽起來像童話,但葉星辰知道,童話是用汗水和智慧寫成的。
而她,已經準備好了。
窗外的晨光漸漸亮起,城市的輪廓在黎明中逐漸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