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陸辰逸的遺言
ICU外的走廊,時間以另一種方式凝固。慘白的燈光,消毒水與死亡氣息混合的味道,偶爾響起的儀器單調蜂鳴,以及醫護人員進出時門縫裡洩露出的、代表生命掙紮的波形圖光影,共同構成了一個懸浮在現實之外的壓抑空間。
葉星辰坐在離ICU大門最近的長椅上,已經記不清自己保持這個姿勢多久了。身體的疲憊和傷痛在緊繃的神經下變得麻木,隻有目光,死死地鎖定在那扇厚重的、隔絕了兩個世界的門上。每一次門開啟,哪怕隻是護士進出,她的心臟都會驟然收緊,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顧晏之坐在她身邊,同樣沉默。他沒有再試圖說什麼安慰的話,隻是用他無聲的存在和偶爾遞過來的溫水,傳遞著支撐。葉景淮已經離開,去處理更緊急的外部事務——車禍現場的深入調查、輿論的初步控制、對葉文淵可能反應的預判,以及集團內部可能因這場「意外」而引發的動蕩。
時間在煎熬中爬行。淩晨三點,四點……窗外的天色依舊漆黑如墨,彷彿黎明永遠不會到來。
淩晨四點二十分,ICU的門再次被推開。這次出來的不是護士,而是之前那位主刀醫生,還有一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ICU主任。兩人的臉色都極其凝重,甚至比手術結束時更加難看。
葉星辰幾乎是彈了起來,腿腳發麻讓她晃了一下,顧晏之立刻伸手扶住她。
「醫生,是不是……」葉星辰的聲音乾澀得幾乎不成調。
「傷者情況有變化。」ICU主任語速很快,帶著職業性的緊迫感,「術後顱內壓力持續升高,出現了嚴重的急性腦水腫跡象,壓迫到了腦幹區域,隨時可能引發呼吸心跳驟停。我們正在全力進行脫水降顱壓治療,但效果不理想。」
主刀醫生補充道:「更麻煩的是,他出現了短暫的中度休克癥狀,可能是隱匿性內出血或者嚴重創傷後的應激反應。血氧飽和度一度下降得很厲害。現在生命體征非常不穩定,可以說……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鑿在葉星辰的心上。她感到一陣眩暈,幾乎站立不穩。
「那……現在該怎麼辦?」顧晏之的聲音響起,依舊沉穩,但緊繃的下頜線洩露了他的緊張。
「我們調整了治療方案,上了更強的藥物和監測。但……情況很不樂觀。」ICU主任看著他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大概十分鐘前,傷者有過一次極其短暫的意識恢復,大概隻有十幾秒鐘。他無法說話,但似乎有很強的表達意願,手指動了動,眼睛一直看向監護室門口的方向。我們猜測……他可能想見什麼人,或者有什麼話要說。」
想見什麼人?有什麼話要說?
葉星辰的心臟猛地一抽。陸辰逸在國內幾乎沒有親近的家人,朋友也早已疏遠……他想見的,難道是……
「他現在的狀態,允許見面嗎?」顧晏之立刻問,抓住了關鍵。
「非常危險。」醫生強調,「任何刺激,哪怕隻是情緒波動,都可能加重顱壓,導緻瞬間腦疝,死亡幾乎是必然的。而且他隨時可能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或者……直接心臟停跳。見面時間不能超過一分鐘,隻能說最關鍵的一兩句話,而且必須保持絕對平靜。」
這是一個無比艱難的選擇。見面,可能加速死亡;不見,可能會留下永遠的遺憾,也可能會錯過至關重要的信息。
葉星辰和顧晏之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掙紮和決斷。
「我去。」葉星辰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她知道,陸辰逸想見的,大概率是她。無論他們之間有多少恩怨,在生死邊緣,這可能是他最後的心願,也可能是……他拚死救下她之後,想傳遞的最後信息。
顧晏之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捏了一下,然後鬆開。「小心。」他隻說了兩個字,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裡面包含了複雜的信任、擔憂和……一種超越私人情感的擔當。
葉星辰點點頭,在醫生的示意下,迅速穿上無菌隔離服,戴上口罩和帽子,隻露出一雙因為疲憊和緊張而顯得格外漆黑的眼睛。
厚重的ICU大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裡面是另一番景象——更加密集的儀器,更加刺鼻的藥水味,更加冰冷的光線,以及各種生命監測設備發出的、令人心悸的規律聲響。
她被引到最裡面的一個獨立監護隔間。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她看到了陸辰逸。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氣管插管連著呼吸機,發出有節奏的嘶嘶聲;頸部和手臂上是深靜脈置管和動脈測壓管;胸口貼著心電監護電極,屏幕上的波形起伏微弱而不規則;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仍有隱約的血跡滲出;左臂打著石膏,被固定在床邊。他的臉上毫無血色,嘴唇乾裂,眼睛緊閉,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證明他還頑強地存活著。
比之前在車禍現場看到的,更加觸目驚心,更加……了無生氣。
護士在一旁調整著輸液泵的參數,醫生則緊緊盯著監護屏幕,對葉星辰做了個「保持距離、保持安靜」的手勢。
葉星辰隔著玻璃,站在離病床兩米遠的地方,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這就是那個曾經意氣風發、驕傲自負的陸辰逸?這就是那個幾個小時前,還帶著卑微和懇求出現在她面前的男人?
就在這時,陸辰逸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醫生立刻示意葉星辰可以再靠近一點,但不要觸碰他。
葉星辰向前挪了一小步,停在床邊一米處。她看著他,不知道他是否能感覺到她的到來。
彷彿心有靈犀,陸辰逸的眼皮掙紮著,極其緩慢地,掀開了一條縫隙。他的眼神渙散、空洞,布滿了血絲,彷彿蒙著一層厚厚的灰翳,幾乎失去了焦距。他艱難地轉動著眼球,似乎在搜尋什麼。
當他的目光終於落在葉星辰臉上時,那灰暗的眼底,極其微弱地,閃動了一下。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混合了極緻的痛苦、深切的愧疚、一絲釋然,還有……某種近乎執念的確認。
他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嚅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氣管插管讓他無法發出聲音。他的手指,那唯一還能稍微動彈的右手手指,在床單上極其艱難地、顫抖著,劃拉著。
葉星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地盯著他的嘴唇和手指。
醫生俯身,用棉簽蘸了極少量的水,濕潤了一下他乾裂的嘴唇,然後示意葉星辰仔細聽。
陸辰逸用盡了全身殘存的力氣,聚集起幾乎要潰散的意識。他的喉嚨裡發出極其微弱、幾乎聽不見的「嗬嗬」氣音,嘴唇的翕動稍微明顯了一點。
葉星辰屏住呼吸,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唇形上。
「……對……不……起……」
三個字,無聲,卻通過口型和那絕望的眼神,清晰地傳遞了出來。那是一種掏空了靈魂、卸下了所有偽裝和防備後,最原始、最沉重的懺悔。
葉星辰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發熱。她用力咬住下唇,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不能有絲毫情緒波動刺激到他。
陸辰逸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他死死地看著她,嘴唇再次艱難地蠕動,這一次,他的手指也在床單上用力地、顫抖地劃了一下,彷彿在強調什麼。
葉星辰凝神看去,辨認著他的唇形,同時注意到他手指劃動的軌跡,似乎是一個字,或者一個偏旁部首?
嘴唇的形狀是:「小……心……」
手指劃動的,隱約像是一個「木」字旁,或者「杜」字的一部分?
「……葉……文……淵……」他的嘴唇繼續動著。
然後,極其艱難地,幾乎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他的嘴唇最後翕合了兩下,手指也同時停止劃動。
「……的……私……人……律……師……」
「小心葉文淵的私人律師。」
信息完整了!和之前匿名簡訊的警告完全吻合,而且更加具體、更加緊迫!這是他拼著最後一口氣,想要傳遞給她的關鍵信息!
說完這幾個字,陸辰逸眼中的那點微弱光芒,像風中殘燭般,劇烈地閃爍了幾下,隨即迅速黯淡下去,眼皮沉重地闔上。監護儀上,心率驟然出現一個危險的波動,血壓瞬間下降!
「快!腎上腺素!準備急救!」醫生和護士立刻撲了上去,開始緊急處置。
「出去!立刻!」一名護士厲聲對葉星辰喊道。
葉星辰被連拉帶拽地帶離了隔間,厚重的玻璃門在她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面緊張的搶救場面。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渾身都在發抖,耳邊還迴響著那無聲卻震耳欲聾的「對不起」,以及那句用生命傳遞的警告。
小心葉文淵的私人律師!
她猛地轉身,推開ICU的大門,踉蹌著沖了出去。
顧晏之立刻迎了上來,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怎麼樣?他說了什麼?」
葉星辰的臉色慘白如紙,眼神卻異常銳利,她抓住顧晏之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聲音因為激動和後怕而顫抖:
「他說『對不起』……還有,」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清晰地重複了那句用生命換來的警告:
「小心葉文淵的私人律師!」
顧晏之的瞳孔驟然收縮,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冰寒銳利,彷彿出鞘的利劍。
「杜啟明。」他幾乎是立刻,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名字。
信息,終於對上了!陸辰逸的警告,他之前的調查,全部指向了這個隱藏在葉文淵陰影下的關鍵人物!
而此刻,ICU內,搶救還在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