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振國「哎」了一聲，轉頭就往樓上跑。

　　「你慢點！」唐玉蘭在後頭喊，「別再把你那寶貝相機摔了！」

　　「摔不了！」陸振國人已經上了樓梯，聲音還往下飄。

　　屋裡這會兒誰也顧不上笑他。

　　跳跳扶著沙發沿，屁股一撅，又站起來了，小腿打著顫，站得歪歪扭扭，偏偏還不服氣，小手一挪一挪地往前蹭。

　　燦燦在茶幾邊轉悠，惦記的還是那隻紅蘋果，夠不著就哼哼。

　　安安最安靜，扶著矮櫃站著，站穩了還回頭看了李為瑩一眼，像是要顯擺。

　　李為瑩蹲在褥子邊，手一直護著前頭，生怕他們三個撲狠了。

　　「慢點，別著急。」她先接住往她這邊撲的安安，又騰出一隻手去攔跳跳，「跳跳，你先站穩。」

　　陸定洲就在她旁邊半蹲著，嘴上嫌棄，手卻護得嚴嚴實實。

　　「跳跳，腿倒騰這麼快乾什麼，你趕車呢？」

　　跳跳才不理他，坐下沒兩下，又扒著沙發往上拱。

　　老太太笑得直拍腿：「這勁頭，跟定洲小時候一個樣！會爬就想跑，會站就想翻牆。」

　　「奶奶，您可別冤枉我。」陸定洲張口就來，「我小時候哪有這麼欠。」

　　「你還不欠？」老太太抱著肚子樂，「你三歲把你爺爺的軍帽扔池子裡，五歲拿墨水給文元畫鬍子，七歲就敢騎著闆凳往窗台上躥，你還好意思說。」

　　屋裡一陣笑。

　　穆文陽蹲在另一邊，生怕錯過熱鬧，伸著手逗燦燦：「來，二舅給你拿蘋果，你先叫一聲二舅。」

　　燦燦理都沒理他，繼續沖著蘋果使勁。

　　冷嬌抱著胳膊蹲在邊上，嘴硬得很：「這也太饞了吧，他醒著的時候是不是一直惦記吃的？」

　　「差不多。」李為瑩笑著回她。

　　冷嬌聽完，自己先樂了，伸手去護燦燦的後背，嘴裡還在小聲念：「你可別撲臉上，蘋果還沒洗第二回呢。」

　　沒一會兒，樓梯那邊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

　　陸振國抱著個黑皮包，跑得額頭都出了汗，進門就開始翻：「來來來，讓讓，我給他們拍下來。頭一回會走路，這得留著，以後長大了給他們看。」

　　他說著，從包裡掏出海鷗相機，動作快得像要上台發言。

　　李為瑩擡頭看過去，唇邊帶了點笑。

　　陸家小一輩孩子少，家裡又有條件，誰學會翻身，誰頭一回站住，恨不得都能記下來。

　　她以前從沒想過，這樣平常的事，也有人會當寶貝一樣收著。

　　林書徽原本還笑著，聽見陸振國那句「以後長大了給他們看」，臉上的高興淡了點。

　　她坐在李為瑩旁邊，看了看褥子上的三個孩子，又看了看李為瑩，過了會兒，才輕聲問：「瑩瑩，你小時候……是不是一張照片都沒有？」

　　李為瑩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這話問得很輕，她卻一下聽明白了。

　　村裡那種地方，別說會走路了，就是逢年過節，也沒幾家捨得花錢去照相館。

　　她小時候連照相機長什麼樣都沒見過幾回，更別提有人給她記這些。

　　「沒有。」她聲音也輕，「那會兒村裡誰家有相機啊，收音機都算稀罕物。」

　　林書徽聽著，手指在膝蓋上按了按，鼻尖都有點發酸。

　　「我連你小時候長什麼樣，都隻能靠猜。你第一次會坐，第一次會走，第一次開口叫人……我什麼都沒趕上。」

　　李為瑩心口跟著軟了下來。

　　她把安安往懷裡抱了抱，挨近林書徽一點，語氣還是溫溫的：「也沒什麼可猜的。我小時候大概也跟他們差不多，鬧起來不講理，餓了就哭，困了就往人身上爬。」

　　穆文陽耳朵尖，立刻接話：「那不能，我妹小時候肯定比他們乖。」

　　「你少插嘴。」穆文林在旁邊說了他一句。

　　穆文陽不服：「我這是合理推斷。」

　　這兄弟倆一搭腔，林書徽倒被逗得緩了口氣，隻是看著李為瑩，還是捨不得挪開。

　　陸定洲站在旁邊，把這幾句都聽進去了。

　　他低頭擺弄著跳跳的衣領，嘴上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以前沒有，以後補。她現在一天拍八張都行，櫃子裡塞不下就換個櫃子。」

　　李為瑩擡手碰了他一下：「你少貧。」

　　「我說真的。」陸定洲看著她，「給你單獨拍，想拍多少拍多少。」

　　林書徽聽著這話，心裡那口堵著的氣散了點，偏頭擦了擦眼角，沒再說別的。

　　這邊說著，那邊陸振國已經擺開架勢了。

　　他先半蹲下來，舉著相機對準跳跳：「來，看爺爺這兒！」

　　跳跳剛站住，聽見聲音一扭頭，啪嘰一下又坐回去了。

　　「哎呀，你快點！」唐玉蘭在後頭急得不行，「都讓你耽誤坐下了！」

　　陸振國不服：「這能怪我嗎？我剛對上焦。」

　　周陽站在門邊看熱鬧，聽得直樂：「陸叔，您這對焦速度，夠他們哥仨學會跑了。」

　　「去去去，有你什麼事。」陸振國揮了揮手，又趕緊低頭擺弄相機。

　　第二回他對準了燦燦。

　　燦燦倒是站起來了，還往前挪了一步，結果陸振國按下快門的時候，燦燦正一頭撲進陸老爺子懷裡。

　　「拍著沒有？」秦老太太趕緊問。

　　陸振國低頭看了看，臉上有點發僵：「拍是拍著了。」

　　「給我看看。」唐玉蘭湊過去一瞧，直接樂出聲，「你拍的是爸半拉胳膊，還有燦燦半個後腦勺。」

　　屋裡又是一陣笑。

　　陸老爺子都讓他們笑得沒了脾氣，抱著燦燦在一邊搖頭：「你以前開會講話挺利索，怎麼一拿相機就不行了。」

　　「這跟講話能一樣嗎？」陸振國還在給自己找補，「他們三個動得太快了。」

　　「孩子快，你不會快點？」老太太嫌棄得很，「你照這樣拍，洗出來全是殘影。」

　　陸振國嘴硬：「再來一張。」

　　第三回總算輪到安安。

　　安安扶著櫃子站好，小臉綳著，跟個小大人似的。

　　陸振國屏著氣，往後退了兩步，手剛擡起來，腳下一偏，差點踩著褥子角。

　　陳睿趕緊在後頭扶了他一把。

　　「陸叔，您看著點腳下。」

　　「我知道，我知道。」

　　咔嚓一聲。

　　大家都圍過去看。

　　這回倒清楚了，就是構圖不太對，安安拍進去一半，最顯眼的是陸定洲那條腿。

　　唐玉蘭都懶得說了，伸手把相機往下按：「行了，你別糟蹋膠捲了。」

　　陸振國還挺不服，低頭又去調：「我再試最後一回。」

　　他這邊剛說完，跳跳又扶著沙發站起來了，燦燦也在茶幾邊撲騰，安安鬆了手，搖搖晃晃就往李為瑩那邊走。

　　屋裡一下又忙了。

　　「快快快！站住了！」

　　「別擋著！」

　　「跳跳，你先別坐！」

　　「燦燦，蘋果一會兒給你！」

　　陸振國舉著相機，左挪右挪，怎麼都找不著個合適位置，急得額角都冒汗。

　　李為瑩看著這一屋子人圍著三個小傢夥團團轉，連張姨都站在邊上直笑，心口熱乎乎的。

　　她剛把安安接進懷裡，就聽見兩道聲音一塊響了起來。

　　「我來拍。」

　　「我來拍。」

　　李為瑩擡頭。

　　陳睿扶了扶眼鏡，已經往前走了一步。

　　冷嬌也站起來了，袖子往上挽了挽，下巴一擡，跟他正好撞了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