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嬸拉了拉李二根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透著心虛：「當家的，瑩瑩現在可是京城高幹家的兒媳婦，又找著了親媽。你說……她還能認咱不？」

　　李二根搓著滿是老繭的手，悶聲說：「認不認的，咱也得受著。前陣子大嫂和老黑的事，大哥在村裡鬧得要死要活的，大夥兒都知道了瑩瑩是劉招娣跟老黑換的，根本不是咱老李家的種。瑩瑩受了那麼大委屈，換了誰心裡能沒個疙瘩。」

　　想起前段時間村裡那場鬧劇，李二嬸就覺得擡不起頭。

　　劉招娣和老黑被李有福在村口打得頭破血流，老黑被揍得鼻青臉腫，就因為當年劉招娣跟老黑搞破鞋，生了個閨女，還偷偷把人家城裡來的早產金貴閨女給換了。

　　這事兒一爆出來，整個李家村都炸了鍋。

　　他們夫妻倆雖然心疼瑩瑩，可到底也是李家的人，總覺得對不住這孩子。

　　李為瑩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局促不安的李二根夫妻。

　　她鬆開安安的手，快步走過去，臉上帶著笑：「二叔，二嬸，你們怎麼站那麼遠，不冷嗎？」

　　李二嬸聽見這聲熟稔的「二叔二嬸」，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趕緊把手裡的布兜子遞過去，說話都有些結巴：「不冷，不冷。瑩瑩啊，這是二嬸早上剛煮的雞蛋，還熱乎著，你和定洲在車上肯定沒吃好，墊墊肚子。」

　　李二根也憨憨地笑著，搓著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李為瑩接過布兜子，心裡暖乎乎的。

　　她轉頭，沖著走過來的林書徽招了招手。

　　「媽，您過來。」李為瑩挽住林書徽的胳膊，向李二根夫妻介紹，「二叔，二嬸，這是我親媽，從港城過來的。媽，這是二叔和二嬸，我以前在村裡，多虧了他們照應。」

　　林書徽看著眼前這對穿著粗布衣裳、滿臉風霜的農村夫妻，眼裡的感激藏都藏不住。

　　她沒有絲毫端架子的意思，直接伸出白凈的手，握住了李二嬸那雙長滿老繭的手。

　　林書徽的聲音溫和而真誠，「瑩瑩都跟我說了，這些年，要不是你們護著她，給她一口飯吃，她還不知道要受多少苦。我這個做親媽的，沒盡到一天的責任，全靠你們拉扯她長大。我在這兒，給你們鞠個躬了。」

　　說著，林書徽真就彎下了腰。

　　這下可把李二根和李二嬸嚇壞了。

　　李二嬸趕緊反手扶住林書徽，急得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大妹子，你這是折煞我們了！瑩瑩是個好孩子，懂事又勤快，我們就是給口粗茶淡飯，哪當得起你這麼大禮！」

　　李二根在旁邊急得直跺腳，想說話又不知道怎麼開口，隻能一個勁兒地點頭附和。

　　「當得起。」林書徽站直身子，眼眶微紅，笑著拍了拍李二嬸的手背，「瑩瑩認你們，我也認你們。以後咱們就是實在親戚。這次回村辦入夥酒，我們也是來湊熱鬧的，可別嫌我們人多嘴雜。」

　　李二嬸聽了這話，心裡那塊懸著的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胡亂抹了一把臉，笑得見牙不見眼：「不嫌棄！高興還來不及呢！家裡新屋寬敞，住得下！走走走，咱們趕緊回家，二牛和麥子在家裡把竈火都燒旺了，就等你們回去開飯呢！」

　　那邊，虎子已經跟跳跳和燦燦混熟了。

　　虎子從兜裡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在兩個小子面前晃了晃：「想吃不？叫聲舅舅聽聽。」

　　燦燦眼睛一亮，小胖手伸得老長，嘴巴甜得像抹了蜜：「舅！吃！」

　　虎子得意洋洋地剝了一顆糖，又轉頭去逗被陸定洲放地上的跳跳。

　　跳跳根本不買賬，一巴掌拍在虎子的大腿上，然後小短腿一邁，直接撲向了陸定洲。

　　陸定洲單手把跳跳撈起來，看著虎子：「你小子別拿糖糊弄他們，牙都還沒長齊呢。」

　　唐玉蘭在旁邊看著，雖然對這種亂糟糟的場面有些不適應，但看到親家母都這麼平易近人，她也放下身段，走上前跟李二嬸打招呼。

　　唐玉蘭拿捏著分寸，笑著說，「親家嬸子，這次來，給你們添麻煩了。」

　　李二嬸受寵若驚，連連擺手：「不麻煩不麻煩，你們都能來，是我們的福氣。」

　　桃花抱著小鈴鐺擠了過來，大嗓門震得大家耳朵嗡嗡響：「二嬸！俺是桃花！還記得俺不？俺現在可是陸哥的乾妹子，也是瑩瑩嫂子的妹子！」

　　李二嬸看著這虎背熊腰的姑娘，樂得直拍手：「記得記得，桃花丫頭嘛，長得越發壯實了。這懷裡抱的是你閨女吧？哎喲，長得真稀罕！」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了火車站。

　　陸定洲早就安排了三輛小吉普在站外等著，這是他托當地的戰友借來的。

　　大傢夥兒把大包小包往車上塞。

　　虎子死皮賴臉地擠上了陸定洲和李為瑩那輛車，非要跟三個外甥坐一塊兒。

　　車子發動，沿著坑窪不平的土路往李家村開去。

　　車裡，虎子興奮得跟個猴子似的，一會兒摸摸車座，一會兒看看窗外，嘴裡叭叭個不停。

　　「大姐夫，京城是不是比咱鎮上大多了？樓房是不是都挨著雲彩？」

　　陸定洲一邊開車一邊隨口敷衍：「挨著雲彩那叫天庭，京城的樓房也就比你家豬圈高點。」

　　李為瑩被他逗樂了，伸手掐了他胳膊一把：「你別瞎教他。」

　　虎子一點也不覺得被敷衍了，反而更來勁了：「那我也要去！大姐，我都背會乘法口訣了！七八五十六，八八六十四！我背得可溜了！」

　　安安坐在李為瑩懷裡，慢吞吞地接了一句：「九九。」

　　虎子卡殼了，憋了半天，臉都憋紅了：「九九……八十一！」

　　車裡爆發出陣陣笑聲，連跳跳都跟著嘎嘎直樂。

　　李為瑩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色，心裡是從未有過的踏實。

　　車子轉過一個彎，李家村那棵老槐樹出現在視線裡。

　　不遠處，新蓋的紅磚瓦房前掛著紅燈籠，二牛和麥子正站在門口翹首以盼。

　　陸定洲踩下剎車，轉頭看著李為瑩，挑了下眉：「媳婦，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