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荒涼!
火車在鐵軌上哐當哐當地行駛了三天兩夜。
當那列老舊綠皮火車終於喘著粗氣,在西北某個簡陋小站停下時,車廂裡的「考察團」成員們已經疲憊不堪,怨聲載道。
顧美娟覺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三天來,她吃不下那硬邦邦的乾糧,睡不著那狹窄堅硬的上鋪,聞不慣車廂裡混雜的各種氣味,更受不了沒有熱水洗澡的窘迫。
她精緻的髮型早就亂了,臉上精心塗抹的脂粉,也被汗水和油脂弄得斑駁,那身時髦的軍綠色棉襖也皺巴巴地沾上了污漬。
「到了嗎?終於到了嗎?」
她趴在車窗邊,望著窗外那一片蒼涼的土黃色,聲音帶著哭腔。
窗外是典型的大西北景象。
稀疏的耐旱植物在風沙中瑟瑟發抖,遠處是連綿起伏的禿山,天空是那種被風沙打磨過的灰白。
站台簡陋得隻有幾間低矮的土坯房,幾個的工作人員在風沙中縮著脖子。
這和四九城的繁華、整潔、熱鬧,簡直是兩個世界。
宋詩雅也暗自皺眉,但她掩飾得很好。
她輕輕拍著顧美娟的背,溫聲道:「到了,美娟,再堅持一下。」
李冰冉跟在兩人身後下了車,風沙撲面而來,她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衣服。
西北苦寒,果然名不虛傳。
站台上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為首的正是周大貴,他身後跟著幾個農場的幹部和職工,都穿著樸素的短衫,臉頰上帶著高原紅,樸實地看著這一群明顯與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城裡人」。
「歡迎各位領導、專家、同志們來到蘭考農場!」
周大貴上前幾步,聲音洪亮,帶著西北人特有的爽朗。
「我是農場場長周大貴!路上辛苦了!」
他的目光掃過這群人。
看到那些穿著嶄新中山裝、呢子大衣,提著精緻皮箱,臉上帶著挑剔神情的年輕男女時,周大貴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但很快又舒展開,笑容依舊熱情。
「周場長,您好您好!」
考察團的領隊,農業部的一位副司長趕緊上前握手。
「辛苦周場長親自來接!」
「應該的,應該的!」
周大貴笑著寒暄,眼神卻不動聲色地繼續觀察著。
他看到了站在人群中顯得有些拘謹的宋博然和他身邊的王處長,看到了那幾個明顯是「衙內」做派的年輕人,正不耐煩地跺著腳抱怨著。
也看到了被宋詩雅挽著胳膊,一臉委屈要哭出來的顧美娟,以及稍遠處神色複雜的李冰冉。
這麼多人......周大貴心裡暗自吸了口氣。
上面隻說有個考察團要來學習,沒想到來了這麼多人,而且一看就成分複雜。
農場的條件......他想起那些剛剛蓋好、牆壁還沒完全乾透的簡易宿舍,頭有點大。
「周場長,咱們農場離這兒還有多遠?」
一個穿著嶄新將校呢大衣、頭髮梳得油亮的年輕男子插話問道,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這鬼地方也太荒涼了!車呢?怎麼沒看見車?」
「這位同志,農場準備了驢車和拖拉機,就在站外。」
「咱們這地方偏僻,公路還沒修通,委屈各位了。」
「驢車?拖拉機?」
另一個穿著皮夾克的年輕人叫了起來,「讓我們坐那個?有沒有搞錯!這得坐到什麼時候?」
「就是,這風沙這麼大,坐敞篷的不得吃一肚子土?」有人附和。
抱怨聲此起彼伏。
這些在四九城養尊處優的年輕人們,顯然無法接受這樣的交通方式。
宋博然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鏡,沒說話,但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為難。
他身邊的王處長倒是神色如常,低聲對他說:
「入鄉隨俗。」
顧美娟聽到這話,眼圈更紅了,緊緊抓著宋詩雅的胳膊:
「詩雅姐,我們真的要坐驢車嗎?我......我怕......」
宋詩雅心裡也煩躁,但隻能柔聲安慰。
「不怕,有姐姐在呢,咱們堅持一下,到了農場就好了。」
李冰冉看著這群嬌氣的城裡人,撇了撇嘴,心裡莫名有點解氣。
她在東北插隊時,什麼苦沒吃過?
有驢車接,這農場已經很夠意思了,之前在梁家村,那裡窮的隻有一輛驢車,她還是不行從山南縣趕到了梁家村。
周大貴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聲音卻依舊洪亮:
「各位同志,咱們蘭考農場條件有限,確實比不了城裡。」
「但既來之則安之,既然來學習考察,也體驗一下咱們農場職工的日常出行方式,對吧?」
他這話說得不軟不硬,既點明了現實,又暗含了一層意思。
你們是來「學習考察」的,不是來享福的。
那位副司長連忙打圓場:
「周場長說得對!體驗生活嘛!」
「走走走,同志們,拿好行李,咱們出發!」
眾人雖然不滿,但領頭髮了話,也不好再鬧,隻得拖著行李,跟著周大貴等人走出簡陋的車站。
站外空地上,停著三輛拖拉機,後面掛著拖鬥,還有五六輛驢拉的大車。
拖拉機突突地冒著黑煙,驢在風中打著響鼻。
看到這陣勢,抱怨聲更大了。
「這拖鬥連個棚子都沒有!」
「這驢車的座位就是硬木闆?連個墊子都沒有?」
「我的行李!我這箱子可是真皮的,不能這麼扔上去!」
周大貴面不改色,指揮著農場的職工幫忙搬運行李。
農場的職工們動作麻利,卻沉默寡言,隻是偶爾擡頭看一眼這些城裡人,眼神裡沒有什麼波瀾,彷彿見慣了這種場面。
最終,眾人還是被分配著坐上了車。
宋博然和王處長被安排在一輛拖拉機的駕駛室旁邊,算是優待。
幾個「衙內」不情不願地爬上了一輛驢車的硬木闆,嘴裡嘟嘟囔囔。
顧美娟幾乎是被宋詩雅半抱著弄上了一輛驢車的,她看著粗糙的木闆和滿是塵土的車廂,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李冰冉默默上了另一輛驢車,找了個角落坐下,拉緊了圍巾。
其他科研人員,則是默默上了驢車和拖拉機。
車隊在顛簸的土路上出發了。
西北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即使裹緊了圍巾和大衣,也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風沙。
土路坑坑窪窪,馬車和拖拉機顛簸得厲害,顧美娟被顛得七葷八素,胃裡翻江倒海,臉色慘白如紙。
宋詩雅也好不到哪裡去,強忍著不適,還要照顧顧美娟。
那幾個「衙內」起初還在抱怨,後來被顛得話都說不出來,一個個蔫頭耷腦。
隻有宋博然,雖然也難受,卻努力睜大眼睛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象。
荒涼的戈壁灘,遠處隱約可見的農田和防護林,低矮的土坯房......
這就是接下來工作的地方?
他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車隊走了大概兩個多小時,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片相對集中的建築群。
那是蘭考農場的場部。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排新蓋起來的磚瓦房,雖然樣式簡單,但在這一片土黃色中顯得格外整齊。
房頂上的煙囪冒著裊裊炊煙。更遠處,能看到一大片規劃整齊的養殖區,白色的外牆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有些顯眼。
還有幾棟看起來像是實驗室或辦公用的平房。
整個農場雖然依舊樸素,甚至可以說簡陋,但卻透著一股生機勃勃的氣息。
農田裡能看到綠油油的作物,路邊新栽的樹苗被仔細澆灌,來往的職工雖然穿著樸素,但步履匆匆,臉上帶著忙碌的神色。
「到了!那就是咱們蘭考農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