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素娟提了提手中的飯盒。

　　溫文甯笑着點了點頭：“好，媽！”

　　随後她轉頭看向旁邊站得筆直的劉彪：“劉同志。”

　　她将手中的信封遞了過去，語氣鄭重：“這封信務必親手交到林部長手上。”

　　劉彪接過信封，敬了一個标準的軍禮：“一定完成任務。”

　　溫文甯又道：“你的東西過三個小時來我病房取。”

　　劉彪點頭，将信封貼身收好，轉身沿着走廊快步離開了。

　　他的身影和楊素娟擦肩而過的時候，楊素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回頭看溫文甯，眼神裡全是問号。

　　“這誰呀？”

　　“送信的同志。”溫文甯伸手接過婆婆手裡的布袋子，另一隻手扶着她的胳膊往辦公室裡走。

　　楊素娟沒有追問。

　　她現在滿腦子隻有一件事。

　　讓兒媳婦趕緊吃飯。

　　進了辦公室，楊素娟把搪瓷碗往桌上一放，騰出手來掀開扣在上面的碗蓋。

　　熱氣騰騰的雞蛋羹露了出來。

　　嫩黃色的蛋面又似馬蜂窩。

　　“食堂的雞蛋不夠嫩，我自己蒸的。”楊素娟有點不好意思。

　　她一邊說一邊從布袋子裡掏東西：“火候我盯着的，水開了之後轉小火，蒸了整整八分鐘，多一分都沒有。”

　　“我看平時老顧也是這麼蒸的，我蒸出來了，怎麼就不光滑呢？”

　　“雖然不太好看，但是味道一定是好的！”

　　楊素娟又掏出兩個白面饅頭，掰開看了看：“饅頭是食堂的，還行，比昨天的松軟。”

　　她又掏出一個小玻璃瓶，擰開蓋子，裡面是用醬油和醋拌好的蘿蔔絲，旁邊還有一小碟拍黃瓜。

　　“你别光吃蛋羹，饅頭也吃，你現在一個人吃五個人的飯，不能對付。”

　　溫文甯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這一碗雞蛋羹，兩個饅頭，一瓶蘿蔔絲，一碟拍黃瓜。

　　楊素娟已經把筷子和勺子都擺好了。

　　“愣着幹什麼？趁熱吃。”

　　溫文甯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雞蛋羹送進嘴裡。

　　嫩滑的蛋羹帶着淡淡的香油味，溫熱的，從舌尖滑到喉嚨裡，暖暖的。

　　“好吃嗎？”楊素娟站在旁邊，眼睛盯着她的嘴。

　　“好吃。”

　　“那就多吃點。”楊素娟的語氣裡滿是心疼：“你看你這張臉，白得跟紙似的，下巴都尖了。”

　　溫文甯又吃了一口，擡頭看婆婆。

　　“媽，您吃了嗎？”

　　“吃了。”

　　“吃了什麼？”

　　楊素娟被問住了一瞬，很快回答：“粥，喝了一碗粥。”

　　溫文甯看着她，沒說話。

　　楊素娟被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有些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好吧，喝了半碗。”

　　“媽。”

　　“行行行，喝了兩口。”楊素娟擺了擺手：“我實在吃不下，心裡堵得慌。”

　　溫文甯把碗往楊素娟的方向推了推。

　　“那您跟我一起吃。”

　　“我不餓。”

　　“媽，您昨天跟我說的什麼來着？”

　　楊素娟一愣。

　　溫文甯的聲音很輕：“您說，天塌下來也要吃飯。”

　　楊素娟張了張嘴，半天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從布袋子裡又摸出了一雙筷子。

　　“你這丫頭，拿我的話堵我。”

　　她在溫文甯對面坐了下來，夾了一筷子蘿蔔絲放進嘴裡，嚼了兩口，眼眶就紅了。

　　“你公公腌的蘿蔔絲比這個好吃。”

　　她說，聲音有些啞：“他放的醋多，還擱一點點白糖，酸酸甜甜的。”

　　“我就做不出那個味！”

　　溫文甯低下頭，用勺子舀着雞蛋羹，一口一口地吃。

　　“等爸回來，讓他再給您腌。”

　　楊素娟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這個大着肚子的媳婦，換了一身幹淨的毛衣，一張小臉，巴掌大，精緻得像畫上的人，可那張臉上分明有着不屬于這個年紀的疲憊。

　　脖子上纏着紗布，甜甜糯糯的，像是一塊軟糖。

　　她的兒媳婦，明明也在扛着，卻還有心思哄她吃飯。

　　楊素娟用力吸了吸鼻子，低頭又夾了一筷子蘿蔔絲。

　　“嗯，等他回來，讓他腌。”

　　此時，楊素娟的目光時不時的盯着溫文甯的臉色和脖頸上的紗布。

　　那圈白色的紗布纏了好幾層，邊緣處露出一點暗紅色的幹涸痕迹，在奶白色高領打底衫的映襯下格外刺目。

　　她鼻子一酸，趕緊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進嘴裡，咽了下去，才微微松了一口氣。

　　“昨晚軍醫說你被打了，被掐了，還被桌角撞了肚子。”

　　說着說着，楊素娟的眼眶又紅了。

　　溫文甯嘴裡含着半口饅頭，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媽，真的沒事。”

　　溫文甯咽下嘴裡的饅頭，擡起頭來看婆婆。

　　婆婆的臉也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顴骨的弧度比半個月前明顯了不少。

　　溫文甯握住了她的手道“”“媽，軍醫已經檢查過了，四個寶寶的胎心都正常，一個都沒少。”

　　楊素娟的嘴唇抖了一下，慢慢地摸向溫文甯的肚子。

　　“媽是擔心啊！”

　　“你們可不能再出事了！”

　　溫文甯乖巧的點了點頭。

　　此時，楊素娟小心翼翼覆在那個圓潤的弧度上。

　　恰好此時，裡面某個小家夥不知是被饅頭的香氣喚醒了還是怎的，輕輕踢了一下。

　　不算重，但隔着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小小的力道。

　　楊素娟的手頓住了。

　　那雙紅腫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亮晶晶的，在燈光下轉了好幾圈。

　　但她硬是把淚逼了回去，咧嘴笑了一聲。

　　“這小的腳勁兒不小。”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往上扯了扯：“像他爹。”

　　溫文甯的喉嚨堵了一下。

　　她把楊素娟的手在肚子上按了按，聲音輕輕的：“媽，四個都在呢，一個比一個結實。”

　　楊素娟點了點頭，把手收了回去：“那就好，那就好！”

　　“吃，快吃，别說話了，飯涼了。”

　　溫文甯又舀了一口蛋羹。

　　楊素娟盯着她吃，筷子夾了一塊蘿蔔絲放在饅頭上。

　　“配着吃，光吃蛋羹不頂餓。”

　　溫文甯咬了一口帶蘿蔔絲的饅頭，嚼了嚼。

　　“媽，您腌的蘿蔔絲也好吃。”

　　“我腌的哪有你公公腌的好。”

　　楊素娟說到這裡，嘴角的笑紋淡了一些，手指摩挲着桌面上的搪瓷碗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