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蔣弈也有一絲在賭的成分。

　　若是江染，她兜了這麼大一圈，逼自己相見，他怎麼能讓她失望？

　　若不是江染，他也義無反顧，陪她同生共死。

　　「染染，我沒有故意要氣你的意思。」

　　蔣弈聲音微微著急，他沉聲，一字一頓地解釋道：

　　「隻是我想到，你讓人故意挾持我，或許是真的很氣我。如果能讓你解氣，我做什麼都心甘情願。」

　　「即便你要我死……我也願意。真心話。」

　　蔣弈剛說完，就被江染摁住了唇，怒聲道：「誰要聽你這樣的真心話了！就算我們離婚了，不在一起了，我也用不著你去死。」

　　「離婚……」蔣弈一怔。

　　江染這話說得，真比要他去死還讓他心痛。

　　難道這些天，她已經對他感情變淡，甚至想過要和他離婚，一拍兩散了嗎？

　　「你想跟我……離婚？」

　　江染微詫，她也是脫口說出來的。

　　但想到這些天，她想蔣弈都快想瘋了，而對方卻故意避而不見。

　　江染餘氣未消，索性冷聲，「我說過不喜歡別人欺騙我，背叛我。你要是不想繼續了，我們隨時可以好聚好散……離婚就可以。」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想要和你繼續、要和你好聚好散？」

　　蔣弈坐起身來，說話的時候心都跟著疼了。

　　他聲音溫潤沉穩，可短短一句話，卻說得他幾度哽咽光。

　　江染心中也一動，偏過頭餘光瞧著男人的神情不像是裝的。

　　悻悻道，「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多絕望，多難過……可你回到海市卻不肯見我。」

　　「染染，我……」

　　「不管任何理由，我都沒法接受。」

　　江染直接打斷了蔣弈。

　　其實理由，她不用蔣弈解釋也能猜到。

　　他用性命護著她，絕不可能不想回到她身邊。

　　但蔣弈的性子就是這樣，寧願自己受傷吃苦，也害怕拖累別人。

　　宋玉告訴過江染，兩人九死一生，蔣弈傷勢不輕。

　　雖然現在看來，他好端端的在自己身邊，可這些日子，想也知道，他不會比她好過到哪裡。

　　蔣弈胃裡的腫瘤一直是他的心結。

　　當時他將一切都留給了她，後面面對生死也是放棄的毫不猶豫。

　　江染無數次在夜裡翻來覆去，其實早就想明白了，蔣弈其實還是想推開她。

　　他願意付出一切的去愛別人。

　　卻捨不得讓別人也同樣愛他。

　　見江染不想聽，蔣弈也不想多做解釋。

　　他騙了她，這是事實。

　　他躲著她，這也是事實。

　　他讓她經歷了第二次可能失去他的恐懼，這更是他無法辯駁的罪過。

　　但那些令他恐懼和無助的事情，他卻不想再讓她同樣經歷和擔憂。

　　蔣弈隻能再次道歉：「對不起。」

　　「可我從來沒想過要和你分開……除非……我死。」

　　蔣弈的聲音低不可聞。

　　他再無私，也做不到江染說的，真正的放手。

　　「蔣弈，我真的很生氣，真的真的非常生氣！我沒想過你能這樣對我……」

　　江染還在說著怨怒的話，可是一不留神，聲音變得委屈巴巴，眼淚也跟著冒了出來。

　　蔣弈手忙腳亂的給她擦拭眼角，他惱恨之下，拿起江染的手就往自己心口捶。

　　「是我的錯，我該死！」

　　「你不許再說這個字了！」

　　聽到蔣弈的話，江染更急了。

　　她掙開手，將蔣弈一推，他身子瞬時靠在牆角，窗口之下，銀光淌落。

　　圈在兩人交纏的身影上。

　　「好，我不說……」

　　蔣弈目光深沉，擰著眉頭望著江染，隻覺得心碎成一片一片，全是自責疼惜。

　　「蔣弈，你是我的丈夫。」

　　江染身子前傾，嬌小的身軀在蔣弈寬大的胸懷前，宛若一隻小貓兒爬向主人。

　　可她紅著眼說的話，卻字字鏗鏘，氣場全然不熟對方。

　　「我再跟你說一次，我江染要的，是一個有血有肉、會痛會累、會和我相互需要的丈夫。」

　　「而不是一個隻會自我犧牲、無所不能的英雄。我更不要一個讓我隨時活在不安和恐懼的人。」

　　「……那樣的愛，我寧可不要。」

　　蔣弈被她的話震得渾身發顫，瞳孔劇烈收縮。

　　他從未見過江染如此激烈地、鄭重地警告自己。

　　也從未想過，自己用盡一切的付出，也會如此殘忍。甚至不堪。

　　對待感情，他並沒有自己想的那樣堅定坦然。

　　他沒有江染勇敢。

　　「染染，別不要我。」

　　蔣弈低聲，卑微到塵埃裡的聲音，卻終於坦率從容。

　　他說相信江染，其實一直也害怕。

　　害怕自己不能如從前一樣，總是能站在她的身旁，撐住她的身後。

　　江染沒有回答他的話，但看著他的目光灼灼。

　　「你說的『除非死』……或許真的會成為我們之間的結局。但不是生死相隔，而是……心死。」

　　最後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重鎚一樣砸在蔣弈心上。

　　「我不要你對我心死，我也不許我們的結局是這樣。」

　　蔣弈搖頭，摟住江染的後頸，低聲咬牙。

　　他嘴角顫了顫，手也開始有些抖。

　　強撐著的身體到了極限，他忽然忍不住，歪頭咳嗽了起來。

　　江染一慌，「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蔣弈咳了一陣，嘴角淌出一絲血跡。

　　江染嚇壞了，雙手去擦拭他的血，「怎麼回事……你哪裡痛，還是胃疼嗎……」

　　「我們快去醫院……」

　　江染說著就要爬起來，卻被男人一把又拽下來，拽到懷中。

　　蔣弈看著她，嘴角勾了勾，臉色更白，眼裡是深不見底的疲憊。

　　「我沒事。見到你以後，我反而感覺好多了。」

　　「現在你聽我說，我給你彙報清楚我的情況，好嗎？」

　　蔣弈的話終於澆滅江染心頭的怒意，她睫毛眨了兩下，乖巧地點點頭。

　　蔣弈摸摸她的臉，指尖劃過她的淚痕，微微用力，似乎想要努力撫平她這些天來的委屈。

　　「我的腫瘤發展得很慢，沒有惡化，我現在是有點不舒服……隻是因為太累了。」

　　「這些天，我沒來見你，其實是因為治療的過程很痛苦，而且，我真的沒法面對你，面對我自己。」

　　「雖然現在……我看起來很正常，但前段時間，我就是個廢人。」

　　江染聽著蔣弈的話，他說得越是平靜，在她心裡激起的波濤就越是驚天。

　　蔣弈這次沒有再隱瞞什麼，將從m國到海市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了江染。

　　男人的話說得很輕飄。

　　不過三言兩語，就將自己的遭遇和心裡所想交代清楚。

　　但江染卻聽得心痛不已，眼淚止不住地再一次滑落在男人指尖。

　　「你怎麼不早說……」

　　江染聲音抖著，她想去摸蔣弈的身子，摸他手臂，四肢，可剛掀起他胳膊，剛看到一些猙獰凸起的傷痕，就不敢再往下看了。

　　她想過……蔣弈會是因為身體的緣故。

　　卻沒想到，竟然是這種情況……

　　蔣弈從小就自負，她也很清楚，他外表冷靜自持，要求完美，內心卻一直活在不安和恐懼中。

　　這樣的他，也許能接受得了死亡，卻未必能夠坦然面對自己的不堪。

　　即便換了江染，她也無法想象，如果自己有一天殘廢了，還能不能堅強地面對這個世界？

　　對自己都要喪失信心，又怎麼好要求他堅強？

　　她絕望的時候，還可以相信自己。

　　可他陷入絕望的時候，是對自己都沒了希望。

　　江染的情緒驟然失控，她抱住蔣弈，自責又心痛地閉上雙眼。

　　蔣弈撫住她的肩膀，沉聲道：「我知道了，以後……我真的不會再離開了。」

　　「染染，原諒我一次……」

　　「傻瓜。」

　　「你為什麼會這麼傻？」

　　江染啞聲，任何話都變得蒼白無力。

　　她怎麼會遇到一個這樣的傻子？

　　明明他可以為自己辯解，明明他也早就遍體鱗傷快撐不住了，卻隻會拚命道歉。

　　為了她走的每一步，他都痛得不行了吧？

　　可是他怎麼還像個滿足的孩子，這般甘之如飴。

　　「我不傻……」

　　蔣弈低低在她耳邊道，「因為我知道，你不會不要我的。」

　　「……」

　　江染知道蔣弈在故意逗她，不想她傷心難過。

　　可他的語氣越是輕鬆，她就越心疼。

　　江染抽抽鼻子，更用力地抱了蔣弈一會兒，想要用自己的身體將他暖熱，將他的痛苦都消散。

　　半天之後，她才將扒住他蒼白的臉，在他額間、嘴角、臉頰都親吻了好幾下。

　　「你真以為……你是蔣弈，仗著我喜歡你，就可以胡作非為了嗎？」

　　蔣弈溫柔地看著江染，覺得她淚眼汪汪的樣子，也美得讓人心醉。

　　他揚唇，搖了搖頭。

　　「不對，你可以。你就可以。」

　　江染伸手入他耳後，輕輕摩挲。

　　「我不想再受傷害，也很怕別人辜負我，所以我對人的要求很嚴苛……但是現在，有例外了。這個例外就是你。」

　　「在我這裡……你就是可以為所欲為，就算你會傷害我，我也給你這個機會了。」

　　「所以，你不要怕，不要這麼小心翼翼的。不要再一個人忍痛了，好嗎？」

　　蔣弈沒想到江染會這樣說，喉頭熱流湧動。

　　縱然千言萬語，都無法表達他的感動，隻能輕輕又吻了下江染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