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哞一聲跑開了
灰衣男人從蔣鳴軒家走出來,在樓道裡站定。
他擡手摘下帽子,盤起的長發垂下來。一條碎花圍裙麻利地系在腰間。
再擡起頭時,那張臉還是那張臉,可整個人氣質全變了——肩膀塌下去,腰身軟下來,連走路的步子都變成了小碎步。
他拎起飯盒,往家屬院深處走去。
「吳家嬸子,這麼晚還出去啊?」有人打招呼。
「哎,在小蔣那裡轉了一圈,小蔣給我兒子介紹了個對象,結果讓我給搞砸了。」
他開口,聲音尖尖細細,沒人會覺得他是一個男人
其他人恍然大悟。
如果是這事,那確實是要你小蔣回話。
好心做媒,還被搞砸了,作為中間人,小蔣還得向女方那邊回話。
「哎呀,小吳還年輕,以後繼續相看,總會有合適的。」
「承你吉言了。」
他笑著應和,一路走到家屬院靠後的筒子樓。
門在身後關上,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屋裡光線昏暗,角落裡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聽見動靜,那身影抖了一下,慢慢擡起頭。
是個八九歲的小女孩,瘦得跟麻桿似的,一雙眼睛大得有點嚇人。
「小燕。」他開口,用回了原本的聲音。
女孩站起來,走到他跟前,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媽。」
吳家嬸子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女孩明顯放鬆了一點,靠在他身上。
「讓你接觸那個俞非心,怎麼樣了?」吳家嬸子問。
叫吳小燕的女孩咽了咽口水,小聲說:「她她挺可憐我的。」
「然後呢?」
「然後……」女孩低下頭,「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她可憐我,可是我沒有機會再見到她。」
吳家嬸子皺了皺眉。
俞非心是時櫻身邊的人,而且,是要解決的重要武力支持。
要是能通過這丫頭搭上線,就等於在時櫻身邊安了雙眼睛。
他想了想,心裡有了主意。
讓兒子去。
那小子整天遊手好閒,正好藉機會去騷擾騷擾俞非心,製造點「英雄救小燕」的戲碼。
小燕這邊也能順理成章地跟過去。
完美。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孩,擡起她的臉。
女孩眼裡有淚光,微微發抖。
「怕了?」他問。
吳小燕張了張嘴,想說「不怕」,可話到嘴邊變成了:「媽,能不能不懲罰我?」
吳家嬸子嘆了口氣,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
「小燕,做戲要做全套。你跟著俞非心走了,我一定要打你。不然,外人怎麼信我們?」
女孩的眼淚掉下來。
吳家嬸子的聲音更溫和了,溫和得近乎慈愛:「你是個好女孩。同時,你也是個戰士。這是我們一家人在並肩作戰。你也不想失去家人吧?」
女孩顫抖著點頭。
「乖。」吳家嬸子笑了,「不要忘了你的使命。真是個好孩子。」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女孩蜷縮回角落,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吳家嬸子收回目光,推開門,深吸一口氣——
「臭丫頭!又偷吃!看我不打死你!」
他扯著嗓子罵,聲音裡滿是憤怒。
緊接著,屋裡響起小女孩的哭聲,尖利又凄慘。
隔壁幾家人探出頭來看了看,又縮回去。
有人嘆了口氣:「這吳家,又打孩子了。」
「那丫頭也是可憐,生到這種人家。」
「可不是嘛,聽說他家給兒子相對象,人家姑娘一聽這家怎麼對閨女的,扭頭就走。」
「怪不得又挨打了。這是心裡有氣沒處撒呢。」
哭聲斷斷續續響了很久。
屋裡的吳小燕抱著膝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可眼淚下面,那雙眼睛裡全是恐懼。
剛才那些話她都聽懂了。
「你也不想失去家人吧?」
她不想。她真的不想。
可她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一家人,每次挨打受罵的都是她。
而吳家嬸子站在門外,聽著屋裡的哭聲,面無表情。
上級還有一個命令,他沒告訴蔣鳴軒。
如果時櫻不肯配合,為了不增加其他潛伏特務的風險,就隻能殺了她,或者廢了她。
這種「廢」,是摧毀她所有身心健康。
以華國對時櫻的重視,如果殺了她,可能會讓華國發瘋。
可如果隻是「廢」了,能不能爬起來,就要看時櫻自己的選擇了。
他眯起眼睛,
另一邊,研究所裡。
時櫻和蔣鳴軒的關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熱絡起來。
在時櫻的有意放縱下,兩人「偶遇」的頻率越來越高。食堂裡、走廊上、研究所門口,總能碰巧遇見。
下班後,兩人順路的一段路,兩人也會玩結伴而行。
蔣鳴軒想端,他根本端不住。
之前是離時櫻遠,而且一直忍著,怕時櫻不接受他。
現在,時櫻都知道他的心意,蔣鳴軒就一分一毫都忍不了。
每次和她說話,就跟吃了一大口桃酥似的,渾身酥酥麻麻,心裡甜甜蜜蜜。
明明知道她可能是故意的,可就是控制不住往上貼
時櫻暗暗稱奇。
原主那些「釣男人」的手段,居然真的這麼好使?欲拒還迎,若即若離,再加上一點點語言的藝術——
效果驚人啊這是!
蔣鳴軒嘴角上揚的弧度,平均比之前高了百分之十不止。
她默默算著日子。
三月二十七日,蔣鳴軒的生日。
她在蔣鳴軒家看過婚書,上面有她們倆的生辰八字。
眼下距離他生日隻剩四天了。
時櫻準備借題發揮,再給蔣鳴軒添一把火。
他還是太清醒了,需要點衝動。
這些天,她也沒忘了去醫院。
保持著三天一次的頻率,每次拎著飯盒去,送完飯就走。
話不多說,態度客氣,就像是妹妹看望哥哥。
飯盒裡照例加了靈泉水。
邵承聿的身體恢復得飛快,快得連醫生都震驚。
「簡直不可思議!」
主治醫生拿著最新的片子,眼鏡都快驚掉了,「骨骼癒合速度超出正常三倍,軟組織恢復也特別好!要是後續復健順利,模擬高空作業環境測試能通過,我就可以推薦他參加復飛訓練!」
邵承聿聽到這個消息,又驚又喜。
可驚喜過後,是更大的失落。
這些天他眼睜睜看著時櫻和蔣鳴軒走得越來越近。
那嫉妒跟野草似的瘋長,快把他整個人都淹沒了。
可他能說什麼?
是他親手推開的她。
那些話是他說的,那些決定是他做的。他有什麼資格指責她?
他後悔了。
從她轉身離開那一刻就後悔了。
所以今天,他決定求和。
他靠在床頭,一遍遍打著腹稿。
等會兒她來了,先告訴她這個好消息,然後……然後就說那些都是違心話,就說他錯了,就說他不想當什麼兄妹。
門被推開。
時櫻拎著飯盒走進來,照例坐在床邊,打開飯盒,遞上筷子。
邵承聿接過筷子,看著她。
她坐在旁邊神遊太虛,想著組裡的那一堆實驗數據。
「時櫻。」他忍不住開口。
時櫻想要應答,嘴卻快腦子一不:「是精度算錯了……」
「什麼?」
時櫻回過神:「哦哦,你說。」
邵承聿鼓起了一口氣差點就散了:「其實也沒什麼,醫生今天來過了。他說我恢復得很好,可能可以復飛。」
時櫻:「那真是太好了,恭喜承聿哥了。」
就這?
邵承聿愣了一下,又重複了一遍:「可以復飛!我可能還能回去當飛行員!」
時櫻臉上帶著笑:「那不挺好的嗎,祝你復飛順利。」
邵承聿心裡涼了半截。
媳婦兒真不要他了……
嗚嗚嗚
他沉默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你……接下來幾天沒什麼事吧?」
時櫻看他一眼,風輕雲淡:「三天後我有事,就不來了。」
邵承聿心裡那點期待徹底熄滅了。
三天後,是他生日。
可她有事。
不能影響到她的工作。
邵承聿還想再東拉西扯一陣,可惜,時櫻沒有給他機會。
要道歉又不道,廢話連篇!
她站起來收拾好飯盒,準備走了。
「時櫻——」他喊住她。
他看到,時櫻眼中像是有不耐煩閃過。
邵承聿鼻子一酸,他想說「我錯了」,想說「我後悔了」,可話到嘴邊,變成了:「路上慢點。」
時櫻回頭,重重的揉了揉眼睛。
唉,不知道怎麼的,這兩天眼皮老跳。
門關上,邵承聿靠在床頭,盯著天花闆發獃。
沒一會兒,樓下傳來說話聲。他撐著身體挪到窗邊,往下看——
蔣鳴軒站在門口,正笑著和時櫻說話。兩人並肩走遠了,看起來那麼和諧。
邵承聿攥緊窗框,指節泛白。
時櫻還知道顧及傷患病情,讓蔣鳴軒在樓下等著。
真是好極了!
三天後,邵承聿申請出院一天。
他沒回邵家,直接去了時櫻的家屬院。
他想好了,今天等她下班回來,就在她家門口等著。等見了面,不管她什麼反應,他都要把心裡話全說出來。
從下午等到天黑。
樓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又滅了幾盞。
終於,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邵承聿站直身體,往那邊看。
時櫻出現在拐角處,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得很慢。
邵承聿眼睛一亮,迎上去,伸手接過她手裡的東西。
時櫻愣了一下。
這人咋來了,現在是能走了?
看來恢復的不錯?
那緊接著,她就有些尷尬,手裡這些東西……
邵承聿低頭看手裡的東西,包裝好的盒子,系著綢帶,一看就是禮物。
他心裡一熱。
是給他的!
她記得!她記得今天是他生日!
時櫻有些不自在地伸手,把東西從他手裡拿回來。
「那個……東西不是給你的。」她小聲說。
邵承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哄她:「我知道你還生氣。都是我嘴賤,說的那些混賬話。你打我也行,罵我也行,別不理我行不行?」
他頓了頓,語氣軟下來:「我就是……不想你跟著我這麼一個廢人。我當時是這麼想的,可我現在後悔了,特別後悔。」
時櫻咂咂嘴,表情有點複雜。
「不是因為這個。」她說,「我是覺得,咱們還是當親人比較合適。兄妹挺好的,真的。」
邵承聿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行吧。
他安慰自己,這都是自找的。誰讓他說的那些話?活該。
可他很快又打起精神——就算生氣,也得先把禮物要到手!
她拎著這麼多東西,肯定有給他的!那個包著紅綢帶的盒子,一看就是精心挑的!
「那個……」他指了指她手裡的盒子,「那這個是什麼?」
時櫻低頭看了一眼:「這個啊,禮物。」
邵承聿眼睛亮了:「給我的?」
「不是。」
「……」
邵承聿不死心:「那這個呢?」又指了指另一個。
「也不是。」
「……」
邵承聿有點懵了。
他指著那個最大的、包得最精緻的盒子:「這個總該是給我的吧?」
時櫻搖搖頭,表情有點無奈:「真不是給你的。」
邵承聿愣住了。
那個盒子他沒看錯的話,是個表盒。金色的歐米茄,要外匯券才能買到。
這種表,明顯是買給男人的。
不是給他,還能給誰?
時櫻看他那副傻掉的樣子,以為他就是想要塊表。於是安撫道:「你要是想要表,回頭髮工資了給你買一塊。這個……」
「這個是買給蔣鳴軒的。他明天過生日。」
蔣鳴軒。
明天過生日。
邵承聿低頭看著手裡的盒子,慢慢地,鬆開了手。
時櫻把盒子拿回去,重新整理那些禮物。包好這個,擺好那個,動作仔細得很。
她忘了今天是他生日。
卻清清楚楚記得明天是蔣鳴軒的生日。
可能這段感情,從頭到尾就是他自作多情。
「我就先回醫院了。醫生不讓我出來太久。」
邵承聿頭也不回就走了。
時櫻混了這麼多年,那點情商還是有的——這狀態明顯不對啊!
「哎,你等等!」她喊住他,「等你過生日,我肯定給你個大驚喜!」
她以為說出這話,邵承聿就能消氣了。
結果,邵承聿倔的跟牛似的,哞一聲就跑開了。
聽著聲音好像挺傷心。
時櫻站在原地,有點懵。
這人怎麼回事?剛才還好好的,怎麼說跑就跑?
等等!
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