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好幸福
趙院長說:「蔣鳴軒爺爺身體一直不怎麼健康,那邊給消息說,摔了一跤,人磕中頭住了院。」
「醫生說眼看著就不行了,蔣同志是趕回去見親人最後一面。」
聽他這麼說,時櫻已經隱隱約約猜出蔣鳴軒要幹什麼了。
她臉色變得極差。
該死,對方在轉移家屬!
他爺爺可能沒有死!
種種跡象表明,蔣鳴軒身上的問題絕對不小,繼續隱瞞,可能會對國家造成沉重的打擊。
不過,時櫻並沒打算告訴軍情處。
一是,軍情處這麼多天查不出頭緒,可能是因為軍情處中有內應。
二來,現在蔣鳴軒已經離開京市,想抓他,隻能跨省追捕,地方軍情處的配合以及信任,這是一個大問題。
他們能信京市軍情處,能信連確切證據都沒有,僅憑猜測的她嗎?
更何況,蔣鳴軒還知道她身世的污點。
綜合種種考量,時櫻決定先引而不發,到了滬市再說,總能再見到的。
蔣鳴軒啊蔣鳴軒。
你究竟為何要走到這一步。
清明節前。
時櫻定好了隨行人員。
除了她外,俞非心、趙蘭花和邵承聿也要跟著去。
俞非心作為警衛員,趙蘭花則是她的養母。
而邵承聿則是邵家代表,聽說是邵家一起選出來。
這理由十分完美,時櫻想拒絕都拒絕不了。
另一邊,俞非心正在屋裡給吳小燕梳頭。
小姑娘這幾天被養得臉上有了一點血色,雖然還是瘦,但眼睛亮了些。
「非心姐姐。」吳小燕忽然開口。
俞非心手上的動作沒停:「嗯?」
吳小燕低著頭,聲音小小的:「你們要出門嗎?」
俞非心:「對,出趟遠門。」
吳小燕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擡起頭,眼眶紅紅的:「姐姐,你帶上我好不好?」
俞非心看著她。
「我害怕。我爸媽他們回來會打我的。你不在,沒人保護我。」
她他眼淚連成線似的滾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瘦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俞非心心裡五味雜陳。
果然讓時櫻猜中了。
眼前的這個孩子有問題。
這麼小的孩子能懂什麼事兒呢。
俞非心不想讓她卷進去,於是給了她最後的機會:
「我給你留錢,還找人照顧你。就算這樣你也要跟著我?」
吳小燕的哭聲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俞非心心裡那點僥倖徹底沒了。
她嘆了口氣,站起來。
「行,你非要跟著,那就跟著吧。」
吳小燕擡起頭,眼裡閃過一絲驚喜。
俞非心沒再看她,轉身出了門。
時櫻正在外面收拾東西,看見她出來,挑了挑眉。
「問完了?」
俞非心點點頭,表情複雜:「我給她留錢,留人照顧,她還是堅持要跟。」
時櫻心硬如鐵:
「那就帶著吧,自己跳進來的,怨不得別人。」
俞非心抿了抿唇,她知道自己的任務是保護時櫻,有一些話不該說。
但她還是說了:
「這幾天,吳小燕和我睡在一起,晚上我偶爾會碰到她,她就會跟鳥一樣驚醒,身體抖的厲害,將自己緊緊裹住,不露出一點皮膚。」
俞非心有一個不太好的想法,吳小燕恐怕遭受的並不隻是虐待這麼簡單。
所以,她希望時櫻能心軟些。
「我明白。」
翌日清晨。
天還沒亮透,京市郊區的軍用機場就站滿了人。
三叔公的靈柩覆蓋著紅旗,四周站著一排神情肅穆的軍人。
時櫻站在隊伍最前面,旁邊是趙蘭花和邵承聿。俞非心帶著吳小燕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吳小燕被這陣仗嚇住了,縮著脖子不敢動。
一位軍官走上前,聲音洪亮:「送別烈士!敬禮——」
唰的一聲,所有軍人齊刷刷舉起手。
三叔公的靈柩被八名戰士穩穩擡起,一步一步走向不遠處的軍用運輸機。
時櫻看著那口棺材,眼眶有些發熱。
三叔公這一生,顛沛流離,最後連屍骨都沒能入土。如今終於能回家了。
靈柩被擡上飛機,妥善固定好。
趙蘭花揪著時櫻的手,小聲說:「我這心裡……怎麼有點不安呢?」
時櫻拍拍她的手背:「沒事的。」
她本來不想帶趙蘭花來。
可於情於理,趙蘭花這個養母必須到場。不然,有些人該起疑了。
飛機起飛,穿過雲層。
兩個多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滬市機場。
艙門打開,時櫻一眼就看見了人群最前面的惠八爺。
老爺子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色中山裝,精神頭挺足。
不遠處,遠遠走來一波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時櫻打眼一看,這是二叔公和姑奶奶帶著他們的家人趕到了。
姑奶奶已經和白眼狼的兩個兒子斷親,所以來的人不多。
但二叔公這邊,可謂是兒孫滿堂,烏泱泱站了一片。
為了這事,家裡能來的都來了。
除了幾個太小的孩子受不了長途顛簸,還留了大人照看。
所以眼前這十幾號人,並不是全部。
這下,時櫻總算明白古代人家為什麼要分家了。
這麼多人吃一起用一起,喝一起,一天產的糞都能把糞坑埋了,誰能遭的住啊。
時櫻甜甜的喚了一聲:「爺爺。」
惠八爺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好,好,回來就好。」
說著又給旁邊的趙蘭花打了招呼。
至於邵承聿,時櫻沒有介紹的意思。
惠八爺人精似的,瞬間就知道兩人鬧了矛盾。
他當然和時櫻站在同一條戰線。
時櫻不介紹,他就當沒看見。
邵承聿碰了滿鼻子灰,老老實實上前叫了聲「惠爺爺」。
就在這時,旁邊的那隊人離得越來越近。
惠八爺跟時櫻的爺爺年紀相當,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
隻是當年一別,再見面時,當年的小姑娘和小夥子都成了白髮蒼蒼的老人。
他有點不敢認。
時櫻左手挽起惠八爺的胳膊,右手拉起趙蘭花的手,硬生生把兩個有點抗拒的人往那邊拽。
這時候,兩撥人終於相遇。
姑奶奶時季媛看見惠八爺,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認錯人似的。
「是……是惠文哥哥嗎?」
惠八爺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是我,季媛妹妹。」
姑奶奶時季媛愣愣地看了他幾秒,忽然撲上去抱住他,放聲大哭。
「哥——哥——」
「總算再見到你了,我總算回來了——」
她哭得像個孩子,委屈全發洩出來了。
旁邊的人都有點動容。
二叔公時仲霆比較含蓄,沒有失態。
他握住惠八爺的手,用力攥著,好半天都沒鬆開。
三個老人對視著,眼眶都紅了,卻誰也沒說話。
江野安站在人群裡,看著奶奶哭成那樣,心裡忽然有點酸。
這些年,奶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從來沒跟人說過。
可在這位惠爺爺面前,她還能像個需要人疼的小妹妹一樣,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真好。
時櫻等他們情緒平復了一些,挽起趙蘭花,把兩個人拉到姑奶奶和二叔公面前。
「姑奶奶,二叔公,這位是我的養母,這些年多虧她照顧我。」
二叔公和姑奶奶對趙蘭花非常客氣,甚至隱隱帶著感激。
如果不是趙蘭花收養了時櫻,而且把她教養的這麼好,她們恐怕不會有認祖歸宗的機會,帶著遺憾離世。
他們這麼想著,也是這麼說的。
趙蘭花被誇得心虛得不行。
她能說什麼?說我沒怎麼教時櫻,都是她自己有出息?
那她的面子還要不要了!
不過,也沒人懷疑趙蘭花。
她頂著個「司令員太太」的名頭,雖然司令員是她拐來的,但這名頭是真唬人。
兩家後人相互打量著,滿臉好奇。
他們剛知道有這一家親戚不久,雖然有聯絡,但也隻在電話裡通話,還寫寫信什麼的。
這還是第一次見到真人。
氣氛有點尷尬。
江野安在廠裡被鍛煉的大大方方,現在也不怯場:「我叫江野安,是時季媛同志的孫女。」
時尚文也是有眼色的,趕緊接上話。
有一個人開口,成功破冰。
後面的小輩們也就放開了。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來,氣氛很快就熱鬧了。
時尚文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時櫻跟前,笑得跟個吉祥物似的:
「堂妹啊,你和妹夫咋樣了?」
時櫻看了一眼他:「退婚了。」
時尚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扭頭瞪向邵承聿,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邵承聿正站在旁邊當背景闆,莫名其妙就挨了一記眼刀。
時尚文恨鐵不成鋼地壓低聲音:「妹夫,不是我說你,我妹這麼好,你怎麼還能讓她跑了?」
「我爺爺都打算喝喜酒了,份子錢都帶來了,你這真的是……」
千言萬語彙成一句話,給你機會你也不中用啊!
邵承聿:「……是我錯了。」
時尚文還以為是兩人簡單吵架拌嘴,躍躍欲試。
時櫻對時尚文冷冷道:「好了,你也不用為難他了,退婚是雙方你情我願。而且,是邵承聿主動提出的退婚。」
時尚文頓時噤聲。
隨後,狠狠瞪了一眼邵承聿。
敢退她妹子的婚,以後就別想自己為他說一句好話!
邵承聿:……
惠八爺站在旁邊,看著這群年輕人說說笑笑,臉上十分感慨。
時櫻發現了,湊過去小聲說:
「爺爺,你怎麼不去跟他們說說話?」
惠八爺搖搖頭,目光有些悠遠:「這麼多年了……他們本來就不認識我,我過去,他們反倒聊不起來了。」
時季媛趕緊安慰:「惠文哥,以後還有熟悉的時間,咱們聊就行。
幾個老人絮絮叨叨說起話來。
趙蘭花插不進去話,倒也不覺得尷尬。
對比邵承聿,她沒啥不痛快的。
起碼人家對她客客氣氣的,還一個勁兒道謝。
時尚文又湊到時櫻跟前,壓低聲音問:「妹啊,你跟我說實話,到底為啥退婚?」
時櫻看他一眼:「問這個幹嘛?」
時尚文撓撓頭:「我這不是替你操心嘛。你這麼好,配誰都配得上。要是那個姓邵的不行,咱換一個!咱家雖然人不多,但在福州還是有些門路的。」
時櫻被他逗笑了:「行了行了,我心裡有數。」
時尚文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人拽走了。
一行人聊了好一會兒,時櫻看看天色,提議道:「咱們別在這兒堵著了,先去惠爺爺家吧。」
眾人應和,開始往外走。
車不夠,惠八爺讓人開了幾輛烏龜車來,一群人擠擠挨挨地坐進去。
江野安坐在車上,注意到角落裡一直沒吭聲的吳小燕。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縮在座位最邊上,低著頭,跟個鵪鶉似的。
「櫻姐姐。」江野安小聲問,「那小孩是誰家的?」
時櫻淡淡看她一眼:「我家警衛員給我惹的小麻煩。」
吳小燕猛地擡起頭。
從小到大,不管誰聽說她的身世,知道她家裡人怎麼對她,都會露出心疼的表情。有人給她送吃的,有人摸著她的頭說可憐見的,有人偷偷往她兜裡塞錢。
她們小心的顧及著她,嘲笑著她,可憐著她。
她能分辨善意惡意
時櫻嘴上說的是難聽話,可她能分辨得出來,她並沒有惡意,也有沒有嫌棄。
她咀嚼絕著「小麻煩」這個稱呼,發現這三個字竟然帶著一種親切的甜蜜。
一行人到了惠八爺家。
惠八爺的獨棟小院不算小,但一下子湧進來幾十號人,也顯得滿滿當當。
堂屋裡已經布置好了靈堂。
三叔公的黑白照片掛在正中,四周擺著花圈,香燭燃著,煙氣裊裊上升。
因為破四舊的關係,本來不能搞這麼隆重。
但三叔公的功臣身份擺在那兒,上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意默許給時家這個臉面。
時櫻領著眾人給三叔公上香。
時季媛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眼淚又流下來:「三哥,你受苦了……到家了,安心吧……」
時仲霆站在旁邊,攥著拳頭,嘴唇緊抿。
惠八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完香,眾人散開,三三兩兩地聊天。
時櫻被幾個堂兄弟姐妹圍住,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
「你在京市做啥工作?」
「聽說你上過天安門,從天安門前走過啥感覺啊?」
「你有和領導人同志握過手嗎?」
時櫻倒是沒有不耐煩,他能感覺出這些詢問都是出於好奇,而不是惡意。
吳小燕站在更遠的角落,看著這一幕。
沒人理她。
沒人看她。
她就像個多餘的物件,被扔在這兒。
可是,為什麼她就是感覺到很安心,好幸福。

